“你昨晚和谁说话呢?”饭局上,屈飞雁忍不住问。
“荷叶。”
“哎呀,今天难得飞雁、玉覃和竹晟都在,早知道下午不让唐书心去上什么围棋班了。”唐嘉佳是一家国际贸易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平日比应旸谷还忙,今年年关难得休了一次长假,得空来参加家庭聚会。
“让雪枫去接,她快到了。大家先吃菜,不用特意等。”应旸谷说。
“小雪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要不现在我和孟秋去机场接她,顺便把书心带过来?”夏青禾同孟秋一个单位,平日虽不像唐嘉佳应酬、出差多,但年底要处理的稿件也厚厚一沓,好在她不爱操心孩子,比孟秋心大。
唐连按下青禾拿衣服的手,“接什么接,那么大个人了,怕什么,她迟到是她自己吃亏。”
“那不一样,雪枫多忙啊,他们事情多,能回来一趟不容易,这次能呆到过年吗?我记得前年她年初三十有事,团圆饭都没吃上。”孟秋说罢,转头问:“小雁,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雪枫姐姐了吗?这两年怎么还害羞上了?”
唐嘉佳笑说:“飞雁长大了,比小时候沉稳,刚才我差点儿没分辨出他和玉覃。”
“玉覃小时候跟着我练毛笔,食指和无名指比飞雁粗。”夏仲石道。
“外公,你年纪大,眼力倒是好。”
没搭夏竹晟的腔,夏仲石继续说:“不过这两小孩个子都大,怎么就我们家竹晟不长个。”
“什么啊外公,我一米七多,是他们俩个子太高了好吗?男女有别,基因里就有差别,你老糊涂了吧,哼。”
夏竹晟哼完,唐连也跟着哼上了,“小夏,看看你外公什么德性!我们三个中就属他最坏,可不就想向我炫耀你马上比雪枫高了吗?”
“唐爷爷,夏竹晟好像已经比雪枫姐高了。”屈玉覃悠悠说。
“我就说!”唐连这些年腿脚不便,老伴去世后,几乎很少下地走动。他一向要强,每逢聚餐坚决不坐轮椅。如今杆子和橡胶头磨损得光滑锃亮,只是他的脾性却越来越像个小孩儿。
“坐下爸。”唐嘉佳拉了一把。
唐连被女儿的大劲震得一颤,仍倔强着要站起来。
屈文鸣忍不住插嘴:“攀比什么,你都几岁的人了,害不害臊。”
“要你管!”
“唐连,要我说你还是太好面子,面子不能当饭吃,更何况小辈……”夏仲石也加入其中。
“你们俩跟臭虫一样,又联合对付我!”
三个老人斗起了嘴,唐连那嘴跟淬了毒一样,小辈们见怪不怪,各自拉起家常。
屈玉覃饿了,夹了块牛肉问一旁的屈飞雁:“你早上肚子疼是装的?”
屈飞雁放下筷子,目不斜视,“没有。”
“我不信。”屈玉覃又压低声音:“一说改到下周你立刻好了,你以为自己是小孩吗?不想来,至少装眼睛疼吧。看,现在又改到晚上了。”
屈飞雁隐忍不发,憋了一会才道:“你不是也不想来?”
“我为什么不想来?”
“那你熬什么夜,中午快吃午饭了还睡那么死。”
“失眠你也管?”
“失眠?失眠你还和荷叶打电话到深更半夜,你们谈恋爱啊。”
他随口说了一句,却把夏竹晟吓了一跳,“谁谈恋爱!”她嗓门太大,唐嘉佳连忙追问:“小夏,你谈恋爱了?”
眼瞅着夏严新快从厕所回来了,夏竹晟立即否认:“我没有,我可老实了。”她指,“他俩,不知道是谁。”
“小雁吧,你妈妈前几天下午还特意为这事请了假。”夏青禾笑说。
“是老师弄错了。”屈飞雁道。
“那你跟阿姨说说那女孩漂亮不?是你们班的吗?”夏青禾继续八卦。
“青禾阿姨,我真没早恋。”这种无中生有的事,屈飞雁一连几天被问了个遍,不免皱了皱眉。
“还记得初中那会,竹晟跟我说你们年级经常有小女孩给你递小纸条。她还说玉覃也很多,不过你打篮球,所以更招女孩子喜欢。”夏青禾转头眨眨眼,“玉覃,都是竹晟跟我说的,别冤阿姨,要怪就怪她”
屈玉覃并不在意,朝夏竹晟飞了个眼刀过去。
夏竹晟不理会,报复说:“孟阿姨,他们国际部的男生可有病了,经常互喊老婆。唉,屈飞雁现在是爱学习不爱美人,屈玉覃就不知道了,毕竟他从小就闷骚。”
唐连忍不住放声大笑,“小夏,你外公这么大的时候还看那种小人书呢。”
“真的吗?”夏竹晟问。
应旸谷连忙打住:“爸,跟孩子说什么。”
“唐连,你这是诽谤!咱们真熟络时嘉佳都出生了,又不是一个专业,你怎么可能知道我上学那会儿的事!”一向淡定的夏仲石都急了。
“怎么了?你那些破事我又不是没听说过,难道还要亲自见过?我都怕瞎了自己的眼!”
屈文鸣道:“唐连,你怎么跟个炸药一样,一点就燃。”
“你这赤佬,也开始和稀泥……”
眼见着又要吵起来,屈义琛连忙打住:“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这次是为了给小雪接风洗尘才组的局。你们仨想吵,回桦山林院吵,让街坊邻居都看看。孙子和外孙女都那么大了,有个长辈的样子吗!”
三个儿女中,唐嘉佳从小寄宿国际学校,夏青禾向来认同多一件事不如少一件事,从来不参活,只有屈义琛每天在桦山林院饱受摧残,调解着父辈们的矛盾。十四岁如此,四十四了竟然还是这样!
包厢安静几分,夏青禾调节氛围说:“说到谈恋爱,我们这代追得最猛的就是旸谷哥了吧。我记得我刚上大学那年,他正好博三,每天都要来院里报道,比义琛哥回来的都勤。”
“你那时候还在读书吗?我怎么记得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毕业了。”唐嘉佳头一次听见,“况且那时候我忙疯了,几个月都没回过家。”
应旸谷笑着点点头,“还行,我晚上会回实验室。”
夏青禾继续道:“哎呀,嘉佳姐你说的是第二年了,很明显旸谷哥醉翁之意不在酒,先搞定了唐叔和沈姨,才去追你的呗。”
唐嘉佳惊道:“什么?我看他和屈义琛帮夏叔一起采茶,一直以为他们俩是朋友。”
屈义琛气笑了,“放屁,旸谷比我大七岁,我们又没在学校见过。他自己送上门去的,你竟然至今不知道。”
“没人跟我说过啊。”唐嘉佳有些懵了。
“看来旸谷哥藏得很深。”夏青禾说罢,突然拉了拉屈玉覃道:“玉覃、飞雁,我们家夏竹晟长得不赖,上大学后考虑考虑?我和你们妈妈关系那么好,又是同事,你们夏叔叔脾气是差了点儿,但心不坏,亲上加亲也……”
“妈妈!”夏竹晟正喝水,听见这话直接呛了一口,“等会让爸听见,你就——”
夏青禾闭了闭眼睛,立即后悔道:“我不说了,你可别打小报告。”
“那你不要说那么恶心的话。”
“怎么恶心了,我觉得玉覃和飞雁挺好的。”
“呵呵……”
孟秋忽然给屈玉覃夹了块排骨,凑近问:“你们民办部的风气真那么差?”
屈玉覃摇头,“他们嘴上说说的而已。”
孟秋皱眉,“那也不行,早知道让你去市一中上学好了。”
“其实也还好,我们班不算很吵。”
“屈玉覃,你认真的吗?不要当着孟阿姨的面乱吹。”夏竹晟道。
“班里不就属你最能闹,上次晚自习翻墙……”
屈玉覃刚落半句话,夏严新推门而入,吓得夏竹晟立刻放下筷子和虾,大声道:“唐阿姨!不知道雪枫姐谈恋爱了没?”
一桌子吵吵嚷嚷,顷刻间安静下来。
“我就接个电话,你们已经开始讨论小雪的人生大事了?”夏严新坐下,“要不要我给介绍?”
“你那个厂里能有什么帅哥,还不如让义琛哥介绍,他们工作室年轻男孩多。”夏青禾又问:“雪枫喜欢啥样的?”
唐嘉佳道:“她啊,不知道。”又道:“我都感觉她没有七情六欲,那么大个人了,完全不关心这些问题。每次我和旸谷一问,她就打马虎眼儿。”
孟秋道:“他们队里男飞行多吧,身体条件还好,怎么不找一个?”
“她说都是铁哥们儿。”唐嘉佳道。
“要我说女孩子可以适当收拾一下自己,不然和男人一起呆久了,他们根本不把你当女的看。”屈文鸣道。
“干嘛,我唐家的女孩随我,你不服气?”唐连又开始挑事。
唐嘉佳倒是习惯了她爸,直接无视道:“屈叔,你别看我们家雪枫那样子,其实还挺爱好看的。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涂那个什么指甲油,说什么可撕拉,具体我也不懂。不过她怎么一点儿谈恋爱都不谈呢?我刚上大学那会对小男孩可有兴趣了……”
那头突然回忆起青春往事,三个小孩没有兴致,旁若无人地吃起菜。
屈玉覃用胳膊肘戳了戳屈飞雁,“等会问问雪枫姐,她说不定谈了没告诉唐阿姨。
“我也好奇,雪枫姐那么好看,还会开飞机,我要是个男的已经扑上去了。”夏竹晟道。
“你不是个男的,小时候不也扑。”屈玉覃说。
夏竹晟白了他一眼,戳了戳屈飞雁,“你问不问?不问我问。”她又叹气,“谁让我和雪枫姐最好呢,你们羡慕去吧。”
她说着,另一边屈飞雁撇了撇嘴角。
包厢里传来一阵冷风,窗帘飞动,东城的夜色在其间摇曳,屈飞雁起身关窗。
窗外跃动的白色,被风吹得粒粒地荡。
那是玉兰花的球果,还没到二三月转暖的时候,不知怎有几朵已经绽开,不够饱满。玉兰初开时,有柠檬、柑橘的气息,再往后胭脂味会重些。
以前屈飞雁可以看清球果上丝丝的绒毛,现在戴上眼镜也不够清晰了。
“抱歉大家,我来晚了。”
帘布抖动,一小块飘过男孩的脸颊,他拂走,窗外的柑橘味扑面而来。
“唐书心这个不正经的,竟然在围棋班搞小团体,害得我被老师叫过去训话。”
推门的人语气不算强烈,甚至带着无可奈何的笑。
“小夏姐姐,你更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