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火车了。”
江北县也在下小雨。发完消息,他匆匆提上行李出站。
樟哥的电话没打通,雨越下越大。东西多,他不方便开伞,跑去渔街避雨。
“小伙子,从哪里回来?”
荷叶愣了愣,才发觉是那天那个店员。他竟然走到了上次来过的巷口。
“东城。”他摸了摸鼻子。
“还记得我不?”那女人的三角眼垂拉着,连同她松垮的眼皮,“上次你和一个扎辫子的女孩在我店里买过一套衣服,红色的。”
见男孩不语,她又道:“我记得你,当时不冷还穿个秋裤,后来下雨突然跑了出去,吓得我半死,以为你脑子不好使呢。”女人心直口快,荷叶没作声。
药店还开着,他给阿婆配了药,出来时想起答应妹妹要买裙子的,最后还是走进了那家店。
“上次那衣服好穿不,我家都是广州拿的好货。”
“有点褪色。”
“红色都有点,洗两次就好了,正常的。”
荷叶的手指在女式的货架上徘徊,他又抬抬头看挂在墙面上的女装。
“给你妈买?”店员瞅了眼他的书包,“在江中读书吗?我儿子也是,你哪个班的?他说今天老师让他们几个学习好的去批试卷。他怎么还没回来,一点儿都不要紧。”
他指了指墙上,“那个拿下来看看。”
“那套蓝色的?”
男孩点头。
“这个小孩穿的,上次那个女孩可穿不了。”
“七八岁的能穿吗?我妹妹。”
“可以。多少斤?”
“四十八斤,冬天可能会胖点。”
“个子呢?”
“一米二。”
“这么壮实,我小闺女比你妹妹还大,才三四十斤。”
“她吃得多。”
荷叶摸了摸这套衣服,上身防水的背心裙,下身是一条直通的长裤,整体油光,但很厚实。
“她只爱吃肉。”
“小女孩是挑食,饿她两顿,就什么都吃了。”店员拍了拍,“这套衣服新来的,里面穿个收身的小毛衣,好看的。你妹妹随你,肯定漂亮。”
手机响了响。
荷叶一看。
屈玉覃:注意安全。
“这个毛衣也是昨天刚到货,一米二袖口长一点,但过两年也能穿,一起带一件?”
“不用了。有没有那种蓬蓬的纱裙?”荷叶收起手机问。
“你父母真舍得,都有手机了,我儿子也想要,没给他买。”女人说罢,用叉衣棍取了一件说:“没有半身,这种夏天穿的,白色儿,有点冷了。”
荷叶就着布料揉了揉。太透,还有些扎人。
“要我说还是拿蓝色那套,暖和,外头什么衣服都能穿,还带个裤子。这个卡通图案你知道不,他们小孩都喜欢。”
就着女人的手指,只见一个蓝色小人,头顶还带着一撮翘起的头发,像一个倒转的字母Q。
“什么动画片?”
“那个什么饮料,叫酷儿。你买这个,比那个好。”
买完衣服后,荷叶更腾不出手。小孩的衣服真贵,打完折都花了三百二,不过这套穿得时间久,比纱裙好。
他有点渴,去以前经常去的小店里问老板要了点热水。
“坐会呗,等雨小了走。”
“好。”
荷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给樟哥又打了个电话。樟哥说联系好了一个开面包车的胖哥,还给了荷叶电话,那人说半小时后让他去江北县菜市场门口等。
“老板,有没有一个叫酷儿的饮料。”荷叶挂了电话,随口问。
“橙汁是吧。”老板指了指。
“多少钱一瓶?”
他抬眼,“这个挺贵的,三块五。你不都有热水喝了,少喝色素饮料。”
荷叶掏钱买了一瓶。
“去东城上学都舍得买这么贵的水了。”老板拿了个塑料袋,边装边笑。
“没,带给我妹喝。不用袋子了,我放包里。”
“冬天喝冷,你回家给她放水里热热。”
荷叶应了一声,尽力将东西全部塞进书包中,这下终于腾出手撑伞了。
江北县其实更像个镇子,市中心围绕着渔街,西侧是商铺,尽头有个地下商业街,东侧是江北县高级中学,隔着几个铺子,挨着这边最大的菜市场。
菜市场多卖海货,腥味很重,所以才叫渔街。
踱步到江中,荷叶停下来。江中是个老牌高中,也是县里最好的高中。
门楣有些旧了,校舍刷着白蓝漆,围栏是粉色的,只有主教学楼贴着老式的白粉瓷砖。
半年之前,荷叶跟着初中同学进去过一次。
那时,他趴在四楼的走廊看升旗台,可以看见盖着深蓝色塑料棚的菜市场。
初中同学说,江中考完期末考就放假了,期末试卷有时会被留到下个学期讲,有时候索性不讲,寒假里他们自己订正。荷叶见过江中高一的期末试卷,很多都是学生改的,经常会出错。
菜市场到了。
今天下雨,过了饭点,没几个摊子。
天色黑沉沉的,看起来要下大雨。卖鱼的处理完货都走了。
荷叶找了快还算干的地,坐着等。
手机的电量不多,他不敢怎么玩。等了一小时候,菜市场里的灯都灭了,他重新打了个电话。
樟哥的朋友说突然有老板让他去隔壁县送货,今晚来不了江北县了,最早得明天上午八点。
荷叶问了一圈,没人愿意这么晚拉他回小松。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咸鱼味,还带着干瘪的、潮湿的木箱的皮屑味。
他蹲着,想起跟小丽说一声。
“阿婆的药今晚送不回去了,县里没车了。”
“药不急。你晚上怎么办,要找个地方先住一晚吗?”小丽那头听起来很吵,“不好意思叶子,今天店里试营业,有点忙。你有钱吗?先找个招待所休息吧。”
“我再看看。”
“这么晚肯定没车去了,路不好走,也没灯。”
“嗯,你先忙吧。”
车上还剩一些钱,住招待所也许勉强可以。
他在菜市场溜达了几圈,有点舍不得。衣服和火车都花了不少钱,还垫了阿婆的药钱,今晚再花五十住招待所,那么回家几天的饭钱有些不够了。他回去了,总要把妹妹接回去,不好一直麻烦阿婆。
“小孩,怎么不回家?你们学校放假了吧。”有个老人问。
荷叶道:“马上走了。”
菜市场的入口其实就是个铁门,有些秤砣、扫帚晚上不带回去,统一锁在菜场里。老人是附近帮忙锁门的,到点他也走了。
天色更暗,雨不再稀稀拉拉,变得急促。顶棚用塑料薄膜盖着,雨下去,劈里啪啦地响。
荷叶正发呆,路口忽然冲出一辆电动车,车上橘灯在黑夜中格外扎眼,仔细看,是两个学生。
“你们看见他写得什么了吗?怎么会有人在数学卷子上写诗。”
“哈哈哈哈,那你是没批到他的化学卷子,他还在上面写冷笑话呢。我看了,估计从《意林》上抄的。”
“他不说自己情圣吗?怎么不给你们语文课代表写情诗,能力不行吧?”
“他装逼呗。对了,你批到我卷子没,数学几分啊?”
“这我哪里知道。”
“我的字你不认识?”
“哎呀,你错了挺多的,那条……我批的,你做得也不行,跳步骤不说,那公式也没写对……”
“你就不能包庇我一下,我上次英语多算你一分呢……真小气。”
一男一女骑车从门口路过,他们身上没穿雨披,两人就这样顶着一件不算薄、不算厚的校服在雨中乱窜。
“别摇我车龙头,你想死啊!”
“就轻轻碰了一下,怕什么,我手抓着呢……”
他们走后,街口陆陆续续溜出许多辆自行车。这次人多了许多,三四个人挤在一辆车上,披着一个雨披。雨披太窄,几个人瞬间被淋得七七八八。他们不恼,笑骂声中混杂着口哨声。
车子溅了一路水花,荷叶的脚也湿了,他从包里找了条干净的袜子重新换上,雨仍然依旧。
他在一个不漏雨的石板上躺下,空气中有猪肉的血腥味。沿街不知哪来的狗,叫了几声,起初微弱,后来发了疯的狗吠。居民楼的人开窗骂了几句方言,狗呜咽两声,跑去其他地方继续扰民了。
只剩下深色的塑料棚顶,是他今夜避风的港。
荷叶不是第一次睡菜市场。
四年前,也是在渔街,丁庆棠和樟哥跟着一个外地人倒卖海货,那外地人被人骗了,欠了一屁股债,当晚拿着卖货的钱跑了。
活是丁庆棠搭上的,他去找人算账了,剩下跟来的荷叶和身无分文的丁樟一起睡大街。
那天不下雨,但风很大。棚顶不如现在结实,鱼腥味得掐着鼻子才淡一些。他有些忘了那晚他们睡在哪块石板上了,只记得靠里侧,有个卖卤味的摊子。
那人的摊子干净,地上满是别人不要的鸭屁股和鸡屁股。他们刚躺下,就有两只狗溜进来捡东西吃。荷叶害怕,樟哥便拿鱼干当棍子撵走了它们。
今晚不会有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