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不舒服?”
“不完全是。我在厕所旁边,所以味道很大。”
“可惜我们在打电话。”
荷叶一愣,“什么?”
“如果是QQ,我就可以给你发一个摸摸的表情了。”
那一头屈玉覃笑着,荷叶却突然蜷缩起身体,他拉了拉被子,脸朝内,什么都没说。
“你快睡吧,三点半了。”屈玉覃说。
“好,你睡吗?”
“我过会,正在看电影。”
“什么电影?”
“《何处是我朋友的家》。”
“好看吗?”
“还可以。”
屈玉覃停顿,意识到对方还在等待,继续说:“是一部伊朗的小成本电影,讲的是一个小孩无意中错拿了同学的作业本,想了好多方法还回去,应该还不错。”
“听起来剧情很简单。”荷叶说。
“嗯。”屈玉覃浅浅地笑,“男孩不知道朋友住哪里,所以一直在找,却怎么也找不到。”
“不能跟老师说吗?”
“他的朋友好几次忘记带作业本回家了,如果再不按照老师的规矩来,那么可能会受到惩罚。”屈玉覃补充说:“他们那里经济落后,没有通讯设备,大家都只能骑马。主角只是个小孩,他没办法像大人一样,也没有大人耐心地听他说话。”④
“他几岁了?”
“看上去还在上小学。”
“和我妹妹差不多大。”荷叶继续问:“那后来呢?他找到朋友的家了吗?”
“还没有,现在他遇到了一位老人,那个老人愿意带他去找,但那个老人腿脚不好,天越来越黑了。”
荷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深夜的屈玉覃说话很耐心,他似乎特别乐意和自己分享,这种感觉是从未有过的。
屈玉覃还在说:“我觉得他可能找不到了。”
“为什么?”
“没人在意他的小事。”他又问:“你觉得他能找到吗?”
这个问题很突兀,荷叶作为倾听者,并不知道具体的故事发展。“能吧。”他没有依据地说。
“为什么?”屈玉覃意外得爱刨根问底。
“嗯……可能我看过的结局都比较光明吧,像戚老师播放的《放牛班的春天》一样。”
“那我们打赌?”
荷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随后声音越来越低,舌头开始打结,“赌什么?”
屈玉覃的声音变得朦胧,带着久久不落的笑意,“算了,没什么。你睡吧,明天傍晚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荷叶真的困了,渐渐地听不清对方的声音。
他做了一整夜的梦。
梦中,他站在小树的墓碑前,跟他说:“我要去找朋友。”
小树问他为什么要去找朋友,荷叶说有朋友丢了个东西在他那里。
小树问是什么东西?
他摊开手,是一只纸巾叠成的兔子。
哦,他好像叫……小杰?
“冯小杰?”
荷叶连连摇头,不是的,是叫……周宇杰。对,周宇杰!
他立刻踏上去寻找所谓“小杰”的旅途,可这一路真远、真颠簸。他看见稻田、芦苇、群山,以及一个摇摇晃晃,正在往肚子里塞稻草的小男孩。
“你是小杰吗?”他问。
男孩摇摇头,“饿。”
“你知道小杰在哪里吗?”
男孩没有理他,继续一根又一根塞着稻草。荷叶有些急躁,上前想抓住他的手腕,谁知刹那间那人肚子开始燃烧——
他松开手。
火光冲天,刮刮杂杂。
稻草飞上了天空,如风流云散,挡住了视线。荷叶仰望着,撵下脸庞上的稻穗。
他慌忙去找男孩的身影,只见那人的头和脸忽然扭曲,旋转着、放大着,像一个巨型黑洞。
顷刻间,一辆火车一路呼啸,碾过稻谷飞驰而过……
“香雪,快回来!”
他听见女生的喊声。
不对,他记得那个声音,是——
一回头,只见夏竹晟挑眉看着他,明晃晃地又喊了一声“荷叶”。
原来是她在喊我,荷叶再扭头……
皓月当空,他正站在尖塔楼。身边站着很多人,可他们的脸庞很模糊。
“荷叶,你该把东西还给我了。”
“什么东西?”
“兔子。”
兔子?
一摊开手,那只软塌塌的兔子突然从手中跳了出来。它变得巨大、变得毛茸茸的,然后一个跳步,钻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他竭力地想要看清那人的脸,于是努力地凑近,努力地睁眼——
月色浮动,如银如华。
一双如玉的眼睛。
“妈妈,还要多久才到啊,屁股都坐麻了……”
“快了快了,就一个下午了。”
“我想玩手机里的《飞机大战》。”
“没电了,别玩了。”
“好吧……”
头很痛,被书硌醒。
已经中午了。
车厢嘈杂一片,有小孩在追跑。厕所处一位年轻人让另一个中年男人别抽烟,那人不听,两个人吵了起来,列车员正跑去调解。
荷叶扯了扯被自己压得乱七八糟的外衣,又蹬开被子。
真是乱七八糟的梦。
他起身拿空矿泉水瓶倒了些水喝,等休息许久,才渐渐捡回自己的意识。
经过一整夜,车厢内已经闹得不成样子。厕所边那两人越吵越凶,列车员向他投来无奈的眼神。
荷叶闲不住,继续看《夜航西飞》。没了夜晚的氛围,他看了会就开始打哈欠,最后只能做数学作业。
快到下车时,他看见车厢内的另一个女孩。她穿着红色波点长裙,年龄和自己相仿。那条裙子过于华丽,以至于一眼便能识别出它的昂贵。路过的人都会瞧她一眼,也包括荷叶。
他想这个女孩不像是坐火车的人,或许她没有买到心仪的高铁票,以至于只能挤入火车。所以……等屈玉覃他们来的时候也会被别人打量吧,荷叶想。
等吃完剩下的面包和水,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