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是要来的意思?
荷叶茫然了两秒。
店内太暖了,他一直没有脱下外套,脸颊烘得很烫,连同脑门都在发懵。他抬头,小丽伸手将他面前的塑料袋取走。师傅脱下手套准备吃饭,店内凳子不够,荷叶起身让座。
他左摇右晃,小丽笑话说这是吃饭吃醉了。
摆摆脑袋,他终于推开门吹到了冷风。
屈玉覃:荷叶,带我去抓鱼!我到时候带个网兜,要不再带一条泳裤?
再看见这条消息,男孩直接打了个哆嗦,他摩擦着指腹,打字道:好,不过冬天水很冷,应该不太适合游泳。
屈玉覃:河不会结冰吧?
荷叶:一般不会。
脑袋又疼了,这次是被风吹疼的。
“叶子,你出去干什么?晚上外面冷……”女孩在里头喊。
“啊?”荷叶没听清。
“快进来。”小丽招手。
荷叶搓了搓耳垂,笑说:“马上。”
屈玉覃:刚才不是我,曾可莘发的消息。
荷叶问:你们还没回家?
屈玉覃:回了,他忘记带钥匙了,家里也没人,先去我家呆会。
荷叶:哦。
屈玉覃: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可以先定一个时间。
荷叶还没想好寒假的规划,也不知道樟哥有没有空回来带他们玩。
荷叶:年前吧,都可以。
屈玉覃:好。
荷叶还是买了火车票,一个人的。小丽没走,她说自己要留在店里看店,最早也得年前才能回家。小丽想荷叶也留下,可招待所太贵,短租的房子年前不好找,家里只有阿婆和荷花在,荷叶还是想早些回去。
夜里风更大,两个人在火车站吹风。
“叶子,咱们上次坐江阿姨的车过来才十个小时,为什么这次光到江北县就要十七八个小时呀?”
荷叶笑了笑,“东城在南边,辽城在北边,咱们这里的火车几乎都是从北到南,反过来要绕过别的省份,所以比较久。”
“啊,好累啊,早知道买高铁了,绕路也少。”小丽忍不住嘟囔:“我都说帮你买了,我有钱。”
“高铁只能到辽城,再回江北县还要坐火车或者大巴,也不方便。”
“也是,那你怎么回小松呀?有人来接吗?”小丽继续问。
“嗯,樟哥说帮我联系朋友,但可能要晚一点,他最近也挺忙。”
“好吧,年前大家都忙。对了,那这些面包你带上火车记得一定吃。”小丽将刚从超市买的面包和水递给荷叶,又顺势从男孩手中的接过蛇皮袋,“进站还有点路,我帮你拿。”
两人踱步,晚上风头紧。黑沉沉的火车站,离市区很远,进站口处有人带了被子铺在地上睡,旁边散落着一些吃剩的泡沫饭盒。
东城也不尽是有钱人,至少火车站像他们这样的外来人员比比皆是。
进站的光攀附在白色的墙砖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火车前的路很硬,硌得脚底冷且僵,小丽忍不住跺跺脚,“叶子,我算了算,阿婆的药膏快没了,冬天她膝盖不好,你到了江北县带一些回去,还有止疼药,钱多少你告诉……”
“知道了。”男孩打断说:“还是上次那个牌子?”
“对,阿婆现在吃多了,身体耐药性强,那个比较止疼。”小丽道。
夜里开始下霜了,荷叶的火车十一点走,现在才刚过十点。小丽想陪荷叶一起进候车大厅等,工作人员却说现在政策改了,没票不让进,除非专门让工作人员写一个凭证。可惜太晚,窗口没人。
两人站在门口,路灯的光直直地竖下来。
小丽倚靠在大门口,不愿离开,两个人便坐在书包和蛇皮袋上聊天。
“叶子,这次回去你准备做什么呀?高中很忙吧,听说作业也多。”
“嗯,比初中多,不过我在学校做了一部分,回家应该会轻松一点。”
“那就好。”小丽叹了口气,“不知道咱们离开前拔的羊草和桔梗用完没?”
“小松下雨多,桔梗估计潮了,点不着火。你也别担心,汪爷爷在,更何况,我也要回去了。”
“嗯。”女孩应了一声。
荷叶想了想,又道:“小丽,我想找个工作,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
“啊?”女孩“腾”地站起来,“不行啊!你才刚上学,工作什么工作,我不许!”她的嗓子太尖利了,惹得进站的人都要看过来一眼。
荷叶连道:“不是长期的,就寒假做几天的那种短工。”
小丽终于放心了,一屁股又挨下去,“那也不要吧……叶子,你缺钱问我要啊。虽然现在美甲店没开门,但我有基础工钱拿,等上手后还有提成呢。你现在只管专心学习,别耽误了功课,而且樟哥和丁叔肯定也不让。你跟他们讲了吗?”
荷叶摇头,“学校高二有个男生也经常打工,我觉得挺好的,还能赚点生活费。”
“让你瞎节省,给我买的手机壳那么贵,阿媛都说了,这个手机壳比茂禾的地摊货贵好多。”小丽不高兴地说。
“难得买一次,可以用很久的。”
“那让我给你换个手机呗。”
“不要,我够用了。”
“你看你,我的什么事你都要管,轮到你的事了,又不让我插手,真霸道……”
荷叶忍不住发笑,冷风吹过,他吸了吸鼻子,有些动容。
过了一会,脸上卷过细细的水雾。水雾很薄,和风缠绵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只是盖在头顶上留下一粒一粒漂浮的小水珠。
女孩伸出手,突然道:“叶子,下雨了。”
荷叶有些睁不开眼,揉了揉再看。
真的下雨了。
小丽已经跑出了遮挡物,浑身淋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别感冒了。”荷叶将她拉进来。
“才一点点大,不会生病的,我身体好着呢。”
“好什么好,之前还掉水里。”
小丽不走了,撑住腮帮子看雨中裹着厚衣服艰难前行的路人,她又抠了抠鞋底沤进去的烂泥。
“叶子,以前我们在巨松林玩时也经常下雨。松林很大很密,只能听见哗啦啦的雨声,等到叶子也盛不住那些水珠时,它们就会落在头顶,然后没一会,我们全身便湿了。”
是啊。
巨松林上的灯会闪,有些浸了水直接短路,有些暗哑着,忽明忽暗。阿婆说,雨天的电最为危险,万一碰上水可能会电死他们,所以每次遇到下雨,他们都会很紧张。
阿婆还说既然遇到了,就不要乱跑,尽量避开灯。可阿婆说的也不全对,毕竟巨松林的灯越来越少了,只剩零星几盏,应该电不死人。
有时他们会扶着老树走,全身淋得湿哒哒。小丽最胆大,总是在前面开路,荷叶喊着慢点,可有时候他也根本顾不上。
“还记得沙枣树经常雨天开花,我们一进去,整个人被香迷糊了,鼻子直接失灵。”小丽又说。
丁江意有轻微的花粉过敏症状,他一般走在两个人中间。他三四步打一个喷嚏,惹得小丽频频回头瞪他,然后他又扭头无辜地看着荷叶。
“丁江意没找过我。”
东城的雨终究没有下大,停了一会,又飘了一会,十分钟内下了好几场滴滴答答的小雨,像是一直没停过的一整场。
“啊……”
小丽抱紧膝盖,小声骂道:“他真不是个东西。”
荷叶起身,拍了拍外头飘上衣服的水雾,“反正过年会见到。”
小丽的后脚跟点在地上,她的脚掌轻轻地、小幅度地随之晃动,“那你还会和他和好吗?”
等了一会听不见答案,她弱声又道:“其实他也不是故意的。他的成绩还不如我,想来东城读书只能靠江阿姨了吧。”
“我知道,那毕竟是他妈妈。”荷叶提起行李,“小丽。”
“嗯?”
“我不原谅他不只是因为他违背了我们的诺言。”
“那还有为什么呢?”
脚掌停止了晃动。
“他去了东城之后,再也没去看过小树。江校长去世后,我给他打过一通电话,他没接,也从来不来看我。”
“叶子……”小丽浅浅地念。
“他是个胆小鬼。”
说罢,荷叶哽了一口气,“不说了,快到点了,你快回去吧。”他塞了一张五十,“打车回去。”
“不要,我有钱。”
“你拿着,不然你肯定不打车。现在这个点公交停了,地铁距离这里太远了。”
荷叶固执地伸着,小丽只能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