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五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三个正在接受某位女士的视线攻击。
“真是没一个靠谱的。”
“小夏,我没事啦。”
庾音重新盘好丸子头,笑嘻嘻地拍了拍夏竹晟的肩膀,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顶生日帽忽然扣上了她的头顶。
“生日快乐!”
欢呼声骤起,水淋淋的、还没沥干的筷子敲上木桌,桌子和椅子一齐震动,一瞬间仿佛千军万马。
圆形的黑色奥利奥蛋糕,造型呈现出夹心饼干的模样,上层饼干缺了半块,露出白色的内陷——黑色钢琴键。琴键前摆着乐谱,后侧坐着一个头戴生日帽的小兔子。
“庾音,生日快乐!”
夏竹晟起身拥抱她,屈玉覃立即将蜡烛插在“琴盖”上。蜡烛不多不少,一共三根,一根代表五岁。
“你可是我们中间年龄最小的,我算了算等高考毕业后你还没成年呢,到时候可怎么带你出去玩呀。”
听着夏竹晟的玩笑话,庾音将眼睛藏在阴影之中,她的嘴巴紧紧抿住,不知过了多久才松开臂膀,嗡声说:“谢谢大家。”
曾可莘大笑说:“谢啥啊,那么客气,吹完蜡烛快许愿,我都饿了!”
“饿你个大头鬼,那么着急赶去投胎啊。”夏竹晟骂道。
寿星的眼角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她正对迎风口,面前的烛火来回地晃动,随时像要熄灭般。荷叶侧过身,他抬头看了眼屈玉覃,对方也默契地挡在了蜡烛前。
烛火不晃了。
“今天是我第一次和朋友一起过生日。”庾音紧闭眼睛,交叉的指腹因为挤压而微微泛白,“我很开心。”
“过生日不兴哭鼻子的。”夏竹晟道。
“谁说我要哭了。”庾音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红。
夏竹晟看着她傻笑了两声,荷叶也不自觉地被触动。
“第一个愿望,希望大家好好的,希望咱们合唱比赛能拿奖,来年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
夏竹晟搂住她,递过去一张纸,“谁说一定得获奖,不获奖照样看。”
“我真的没哭。”庾音哽咽着又说:“还有两个愿望不能告诉你们了。”
弥散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黄昏时分特有的油烟味,在铲锅滋滋的声响中愈演愈烈。电风扇正对杀鸡台,那被自来水冲洗过的台面泛着淡淡的粉,变成了黑猫脚底的小血花。
小血花越行越远,拐进拥挤的巷口,路过蟠结的电网。在无数鞋尖与鞋跟交错之中,粉色的血迹慢慢陷入石缝,化作薄薄的一层沙土的胭脂,网罟接绪。
荷叶静静地看着庾音,他想花略略了。
以前每逢生日之时,阿婆都会为他们下一碗长寿面。他会认真地看着荷花夹起第一根面条,然后黏糊地送到自己嘴边,对他说:“哥哥,我分你一个愿望好不好?”
所以每年他都可以任性地许下四个愿望,一个关于荷花,一个关于樟哥,一个关于小丽和丁江意,还有一个关于他自己。
然而今年来到东城之后,他都忘记了自己的生日。
烛影摇曳,天色渐黑,桌上留下一道道影子。风大时,隔壁的广告牌被吹翻了,荷叶侧对大门,风也掀起他的刘海。
庾音似乎有两个很长很长的愿望,所以闭了很久很久的眼睛。
风又吹过,火苗的外焰游走着。荷叶再度向左边挨去,却在第一时间感受到另一个身体的靠近。
一个左,一个右,他们很有默契地守护着眼前这三束摇摆的烛光。
火苗被吹灭。
“终于可以分蛋糕了!”曾可莘欢呼着,将自己的纸盘子往前递,“请寿星赏赐我一块大的。”
“我能先拍个照片留念吗?”庾音问。
“对,还没拍照呢,你的手机有定位,用我的。”夏竹晟将自己的递过去,庾音摆了半天游移不定,忽然放下来道:“刚刚就想问了,这个兔子是我吗?”
“特意让老板给你捏的,厉害吧?”夏竹晟得意道。
庾音腼腆地清清嗓子,“你们站在后面行不行,我想把你们也拍进去。”
“那必须的。”曾可莘沾了些茶水,将发鬓抹到一侧,“要不用我手机里的美颜软件?还能磨皮,拍出来可好看了。”
“拉到吧,就你那审美,空间里的照片像鬼一样。”夏竹晟嫌弃地说。
庾音忍不住笑,“我的意思,是这个。”她指了指那个孤零零的小兔子,“如果还有四个小动物就好了。”
“当时没多想,早知道问问大家的意见了。”夏竹晟惋惜道。
曾可莘念道:“小夏啊小夏,你让曾哥说你什么好……”
“我有个办法,不知道可不可以。你们有笔吗?”荷叶忽然插话,几个人便同一时间望过来,他继续道:“可以在手指上画一个卡通小人,每个小人代表自己。我们把手指立在台面上,像不像大家在听你弹琴?”这个方法毕竟是小时候他用来逗荷花的,因此荷叶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有点太幼稚了?”
“不幼稚,我觉得特别好!小人头怎么画?荷叶你给我画一个试试呗。”夏竹晟伸出手指。
荷叶其实不擅长画画,只是妹妹喜欢涂鸦,所以跟着画过一些简笔画。后来花略略嫌他用色不鲜艳,于是更多时候,他的手指、手掌,甚至脸便变成了天然的画板。
“哇,这个马尾辫和眉毛,真的很像小夏!”庾音捧场说。
“荷叶,我也要画!”曾可莘毅然伸出自己的中指。
“要不换食指吧,好画一些。”荷叶说。
“不行!”曾可莘坚持。
荷叶好奇地问:“为什么?”
“中指显得他个子高呗。”屈玉覃无情地戳破。
“怎么了?我也不矮啊,再说了这是我的虚拟形象,个子高点咋了,又不是非要写实。”曾可莘嚷嚷,“你比我高点了不起啊,人家寿星都没说什么,屈玉覃我看你嘴巴是真的贱。”
圆脸、圆耳朵,圆眼睛,曾可莘的指腹也同他的脸一样白。荷叶一边画,一边听他们吵,最后轮到画屈玉覃。
和曾可莘柔软的手掌不同,屈玉覃的骨节很硬,他的指纹稀疏却很深,一道道虚实线交错,摸上去凹凸起伏。
“抱歉,我太用力了。”
“这块本来就有茧,比较硬,不好画。”
荷叶问:“是练钢琴练出来的吗?”
屈玉覃摇头,“小时候拿毛笔拿多了就有了。”
墨水在纹路间隙晕开,那颗特意点上的小痣扩散开来,最终变成了一个黑黑的小圆。纸巾只能稀释部分的墨水,于是卡通脸上的那颗痣便晕成了黑色的胎记。
“要不换一只手重新画吧。”荷叶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老板等上菜很久了,我们快点画完。”屈玉覃已经接过笔,接下来他要帮荷叶画。
荷叶还没反应过来,身前人的头发忽然戳到他的额角。
笔尖压下皮肤,肉白色起伏着,像是一场不紧不慢的、连绵的海浪。他既是俯瞰这片海浪的天神,也是沉醉于这场跌宕、翻涌的小小礁石。
手指很痒。
“屈玉覃画没画完啊,菜已经上齐了,饿死了,你不是学过国画吗?一个小人头还那么慢。”夏竹晟拿着塑料小刀忍不住催促。
“画完了。”
海浪停止,额角的触感也戛然中止。
一棵毅然挺拔的松树,树干上画有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饱含水汽的眼睛,像吮吸了松树的灵气,朝露般透亮。而除了这双眼睛,其他所有的五官和骨骼都被省略了,仿佛人与松树共生。
“这是小人头吗?树吃人了?”曾可莘忍不住嘲笑:“还是我的好看,怜爱你了荷叶。”
寥寥几笔,不够精巧,神韵却在。
其实荷叶觉得这并不像自己——没有明显的外貌特质,反而过于抽象、过于简洁了。可隐隐间,心擂如鼓。他喜欢松树,所以喜欢这样的描述。
“水果内陷好吃,不说别的,夏竹晟你这蛋糕挑得真不错。”
“那还用你说。”
拍完照后两人一唱一和,荷叶舍不得将简笔画擦掉,于是找服务员拿了一副一次性手套剥蟹。
“吃得……怎么样?”几周未见络腮胡老板,他已经能够用简单的普通话和他们交流,“这个喝的……送你们。”
“什么意思?”曾可莘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