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屈飞雁忽然问:“你亲戚报名的也是空军吗?”
“不清楚,好像是民航。”蒋理又“欸”了一声,凑过去问:“怎么了?学霸你也对飞行器感兴趣?”
屈飞雁没说话,刘昂扬问:“民航的人是不是招的多一些?”
“对。不过女生招得都挺少的,但我姑妈说了,初检只是第一步,之后还有复检什么的,老复杂了。”
“已经挺厉害了。”刘昂扬道。
“是吧,而且她就去试一试,没想到自己能过呢,我姑妈老开心了。”
蒋理一旁滔滔不绝,荷叶有些累了,先一步去洗澡了,回来时三个人竟然少有地都还在。
“荷叶,刚才刘昂扬说你也想借书,要不用我的借书卡吧?我可以结好多本呢。”蒋理道。
荷叶点头,“多少钱一本?”
“跟我说什么钱啊,借书都免费的。”
蒋理顺势靠近,荷叶难免不太舒适,退了一步,“那也挺麻烦你的。”
“麻烦啥呀,你把书名写给我,我帮你去查。”这一步退得蒋理也有些尴尬,连问:“你着急要吗?可能要几天才能到。”
“不急,我想寒假带回家看,不知道行不行?”
“当然没问题,那我等期末考完帮你借。”蒋理扯开了话匣子,继续问:“你前几天怎么又请假了,身体不舒服吗?那天屈飞雁晚上也不在,我和刘昂扬两个人在宿舍怪无聊的。”
“我有个朋友身体不太好,我去辽城看她,耽误了点时间。”荷叶简单解释说。
“哦这样,那两天我记得还下大暴雨吧,真的要命了,比两年前那次事故还大,我家旁边的老小区的窗户都被吹掉了。”
“什么事故?”刘昂扬问。
“你竟然不知道?”蒋理惊诧道。
“我家初三时才搬到东城,之前的事我都不清楚。”
蒋理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随后才道:“就咱们初二那年,我记得特别清楚,期末考那天吧承启大桥发生了一场连环车祸,其中一辆是油罐车,当场就炸了,那桥本来又窄又旧,中间当场裂了,好几辆车掉进水里了,伤亡特别严重。”
“啊,我知道这事,原来你说的就是那场重大事故啊。”刘昂扬道。
“对啊,轰动全国的事,我就说你怎么能不知道。另一辆对撞的是公交车,里面挺多老人和小孩的,好几个当场就不行了。”蒋理继续道:“省里为了抚恤伤者和伤患家属,六月份的会考后来九月加考了一场,那场听说比之前的还简单。”
“你记那么清楚?”
“那可不,期末考之后就是会考。三十人一个考场,我们学校正好多出来两个人,我和另一个男生单独一个考场,他爸爸在那场车祸里受了点伤,他直接缺考了,考场里就我一个人被两个监考老师前后夹击,别说多难熬了。”蒋理又道:“从这个角度看,他也挺幸运,爸爸只是很轻的擦伤,自己还能缓考,后来分数出来有一门是满分呢。”
“那你愿意吗?”
蒋理说到一半突然被打断,他错愕地扭头,刚才还和颜悦色的屈飞雁突然变了个样子,吓得他一之间大舌头,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屈学霸,你刚说什么?”他试探地问。
“换成你,你家里人出事,但是你可以考更简单的卷子,你愿意吗?”屈飞雁难得说了一次长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已经过去了,我客观分析嘛……”蒋理瞬间语无伦次。
“好了好了,我今天要洗澡,那个不说了,蒋理你也快去洗吧。”刘昂扬连忙岔开话题,蒋理自知说错话不再吭声。
荷叶一直没发言,他觉得今天屈飞雁好像心情不好,但也没多在意。群里,夏竹晟正好发了个消息,说是庾音生日确定订在“湛江海鲜大排档”,她还让男生提前去超市买个打火机和蜡烛。
晚上荷叶没有做题,他现在固定隔天和荷花通话,结束后又打电话关心了一下小丽。从月台回来时已经将近一点,平常这个时间除了刘昂扬应该都睡了,可今天蒋理床铺还亮着。他既没有打游戏,也不在理货品,看上去只是单纯地在熬夜。
“刚才十一点多有老师来查寝,我说你去厕所了。”刘昂扬拉开帘子,朝他小声道。
“谢谢。”
荷叶爬上梯子,另一边的床铺动得更频繁了,他以为吵到了蒋理,立即放轻动作,谁知一上床,只见自己叠好的被子塌了一半,像是被什么人踩过。
他皱了皱眉。
一般而言查寝老师应该不会动他们的东西才对……
蹙眉间,他里外检查了一番,被子里没有夹着什么东西,原来放在床头的两个复读机和耳机也都还在。又坐了会,他隐约觉得旧的复读机好像被什么人动过,不太对劲。
他打开,果真看见一个磁带。
自从将妈妈的录音带拿出后,这个旧的复读机就再没有用过了,因此这卷显然不是他的,也不是廖叔送的。
犹豫片刻,他将磁带塞入新的复读机,连上很久不用的耳机——
没有成形的声音,更像是老旧电视里闪烁的雪花片。
荷叶颦蹙,正准备按下关闭键,倏地杂声变弱,一阵熟悉的声音传出来:
“蒋理,你在干什么?别再动荷叶东西,又弄坏了怎么办?”
“没动,这磁带是我自己买的。”
两句话之后,声音戛然而止。
隔了两秒,他听见呼吸声,听见衣服的摩擦声,对方像是处于闭塞的空间内,连带一切细小的声音都带着回响。
他道:“荷叶,对不起。”
荷叶一愣。
“真的对不起。之前,我不是故意弄坏你的磁带的,那时候我脑子反应慢,后来才意识到那可能是你的妈妈留给你的,对不起……”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生气,所以不愿意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其实我前段时间一直在想办法解决,贴吧、论坛都问过了,他们都说没办法找回那段录音了。我不知道怎么补偿你,毕竟它对你而言是无价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你遇到了不能解决的困难,只要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都在所不辞!我这个人其实还挺仗义的,就是有时候做事不太仔细,希望你能原谅我。”
“论坛里那些人告诉我,磁带时间久了会磨损,所以我特意买了录音笔和优盘,下次你可以用录音机把重要的内容录好,然后放假后我用电脑帮你储存进优盘里,这样以后就再也不怕弄丢了。”
“东西放在你的枕头下面了。”
杂音渐渐削弱,直到变成没有起伏的噪点。
荷叶取下左右两侧的耳机,动了动,他撑在枕头上,却没有躺下。此时隔壁床铺也传来翻身的声音。
大腿有些发麻,他移开枕头,里面果然压着一大一小两个黑色的东西。荷叶没动,对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了又看。
他意识到还有一个什么东西。
平平的,薄薄的。
竟然是一张初赛时的照片。
照片里他双臂用力、脖子发紧,顶光恰好投射在胸前,头发、皮肤纹理清晰得可怖,他整个人看上去并不松弛,却热切地、好像特别开心。
荷叶捏着。
不知过了多久,用来照明的手机屏自己亮了。他打开,一个在他好友通过列表逗留了很久的“蓝色叮当猫”又闪了闪。
好友申请中写:舍友,咱们和好呗。
身体在躺倒,视线也在旋转。
荷叶呆呆地看着头顶,白墙在黑暗中显得那样无足轻重,可在月光下却也反光得灿然。
他举起照片,照片中的脸黑得不可辨析。
他想,原来那时候,有一个镜头是为他停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