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嘁,我只是没认真,认真了怎么可能不会……”
“话说回来,这周活动课你们有事吗?”夏竹晟插入问。
“活动课是圣诞节吧?那肯定出去搓一顿。荷叶,听说你们班的小胖子最近换卖苹果了?那咱们的照片还在卖吗?”
“人家什么时候卖你的了?”
曾可莘冷哼一声,拳头直接贴上屈玉覃的后背,“你得瑟什么!”
“小夏,活动课那天有什么事吗?”荷叶问。
“那天庾音过生日,你们有约吗?上次她没能和咱们一起去电玩城,挺可惜的,我想带她去美食街玩一下,她还从没去过呢。”
“当然好啊,我肯定同意!”曾可莘道。
“行,那我晚上跟她说一下,你们记得提起准备礼物!”
正说着,门口突然跑过一个男生,从屈玉覃旁边挤过去,抱怨道:“你们怎么聚在门口说话?对了,屈玉覃,这是三班班长给我的。”
怀里被塞进一个牛皮文件夹,厚得像一本教科书。
“她给你,你给我干什么?”
“金佬岳母来了,我刚在公办部看戏呢,看到一半她以为我是公办十二班的,突然把东西塞我说转交给屈飞雁。我也不认识你弟,只能让你送一下了。”
曾可莘揶揄地凑过来:“这是啥,三班班长不会真对你弟有意思吧?听说她问小胖子买你弟弟的照片,谁知道小胖给了张你的,她还认出来了,气得在年纪群里骂了整整两天。啧啧,学霸们的定情信物就是不一样……”
文件夹被打开一个小口,荷叶道:“这是高二最近的化学测验卷吧。”
“你知道?”屈玉覃问。
“嗯,他们说屈飞雁最近状态不好,竞赛老师发了一大通火,让他回去多刷点题。”
夏竹晟忽然笑:“我看她对屈飞雁倒是挺恨铁不成钢。”
“要我说人家小姑娘费了这么大的劲,怎么可能一点意思都没有。”曾可莘戛然而止。
随着屈玉覃的动作,他们一齐看见文件夹后面的几行字:屈飞雁,你到时候要是连三等奖都拿不到,我真的瞧不起你。
连带着一个极其鄙夷的贴纸。
夏竹晟蓦地大笑,“真挫!没想到啊没想到,屈飞雁竟然有一天被一个小女生追着学习,开天眼了。”
“你别说,我真的觉得他们俩挺有戏。”曾可莘暗戳戳道:“赌不赌?三班班长要是真有意思,夏竹晟你请我吃饭啊!”
“滚啊,谁说跟你赌了?”
走廊一片哄笑,夏竹晟和曾可莘还在研究这份文件夹,而后荷叶手中一沉,那厚厚的文件夹直接砸到了他的手中。
荷叶遽然退了两步,对上屈玉覃那张脸时,声音忽然有些吃紧:“什么意思?”
“你等会带给他。”
“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和他一个班,正好顺路。”屈玉覃淡淡道:“对了,你朋友好点没?”
“好多了,她已经出院了,不过还要休息几天。”
屈玉覃点头,随即做了个手掌向下俯冲的动作。
荷叶没理解他的意思。
“鸟呢?”屈玉覃松口。
“在小丽那里,她舍不得,非要自己养,樟哥拗不过,只好给笼子又配了一个顶,现在下雨也不会淋到了。”荷叶说着,隐隐觉得屈玉覃好像在走神,“你那天回去后有没有着凉?”
屈玉覃摇头,又问:“今天找我有事?”
“我来给钱。”说罢,荷叶突然背过身,顿了顿转身道:“还有这个,樟哥又给我一个,给你吧。
“谢礼。”他又说。
层层叠叠的深色礁石,一部分发黑,一部分灰色多一些。凸起的毛绒手感有点粗糙,屈玉覃拎起这个蜊蚜吊坠,许久道:“广东菜有个叫生蚝的,也属于牡蛎的一种,和这个很像。”
“哦。”
荷叶显然不知道,“那湛江鸡老板家也有生蚝吗?”他塞过去几张崭新的纸币,其中一张皱一些,看上去用什么压过,所以平整得粗糙。
屈玉覃有些失神,“应该吧,不清楚。”
快上课了。
“那我先走了。”
“嗯。”
回教室的路上,天上下起稀稀拉拉的太阳雨。教室里气压很低,几个刚想出去打球的男生依偎在走廊唉声叹气,一个个演起琼瑶剧。
这节课本是物理,临时被改成了自习。金佬的事还在风头上,班里不少“苦秦久矣”的同学已经开始唱衰,没几个安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荷叶没有看见屈飞雁,便将试卷都放在他的桌上。
“荷叶,戚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找她。”秦小道。
“现在?”
“应该是吧,反正现在也没老师来。”
荷叶还是将昨晚的课堂小练订正完才出教室,拐过楼梯时,他听见有人在打电话。
说起电话,屈玉覃好像没用自己送的那个手机壳。
思索间,声音越来越近,他心中警铃大作。
耳边传来熟悉的方言,接近小松,又带些江北县的俚语。他不自觉地放缓脚步,果然看见撑在栏杆上抽烟的江远。
他在吹风。
雨渐渐大了,将前半段头发吹得塌陷,江远皱着他的通天纹,心不在焉地抽着烟。窗口卷进一阵风,烟蒂也飘进他的领口,他猝然后退了两步,却不小心踩到塑料纸片,发出清脆的声响。
偏头间,他看向这边,挂断了电话。
荷叶站着,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只是路过,江远却先开口道:“最近适应得怎么样?”他的神情比往常疲惫,连同语气也温和起来。
“还行。”
“听说你还参加了合唱比赛,挺有音乐细胞。”烟不知道何时被雨水打湿灭,江远重点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索性别在耳后,“这次月考27名还不错,进步很大,错题都会订正吗?”
“最后两道大题不太会。”
“那我明天课上讲讲。”
江远说完,再一次点了烟,还是没着。他今天仍然身着衬衣、西裤,只是衬衣的褶子过于密集了,看上去有些邋遢。
如果荷叶没记错,上次江老师和李老师在大会闹过一阵子后,学校一直都在调查江远,他的升职也被暂缓了。
江远忽然笑了一声,“江承愿对你真不差,自己都快不行了,还想着你。我们高中那会儿,能去江中上高中就已经是极限了。”
荷叶问:“江中是江北高级中学吗?”
“嗯,那时候县里只有两个高中和一个中专,小松就考上我一个江中的。”江远竟然认真地回答了他。
“江校长也在江中读的书吗?”
“他啊,他可不如我成绩好,不过那年中专刚扩招,他就去读了师范。”江远忽然来了点兴趣,“你有同学在江中读书吗?”
荷叶道:“有一个。”
“谁家的?”
“她叫丁语,剑和伯伯的女儿。”
江远摇摇头,示意自己不认识,“她的班主任是谁?”
“不知道名字,她说长得像外国人,蓝色眼睛,上课特别凶,教数学。”
江远忍不住一笑,“我知道是谁了,我高二时也是她教的,那会儿她年轻,刚毕业说话还挺温柔的,没想到这会儿都会骂人了。”
“她也是您的班主任?”
“不是。”江远还是点了一根新的烟,抽了两口才说:“我的班主任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头,教语文的。那时候我家里穷,一天都吃不饱,有一次偷同学的饼干吃还发现被他了。”
提起这件事,江远的语调并没有什么起伏,荷叶问:“然后呢?”
“然后啊……”他笑了笑,“我害怕得要死,恨不得跳进河里一了百了了,但可能怕死吧,站了几分钟没敢,最后还是去教工宿舍找老头认错了。”
“那老头的老婆是我们英语老师,她很漂亮,人也温柔。我到时他们正在做饭,就喊我一起吃,可我不敢吃,也不敢抬头,后来实在是太饿了,一个人吃了三十五个馄饨,老头就一直看着我笑。”说到这里,江远没忍住点吸了两口烟,转而问:“村里的那些墓都还在村头吗?”
荷叶点点头,“大部分是,也有一些在荒废的田里。”
“江承愿的坟呢?”他的肩膀搭在栏杆最上层,手臂露出一截,那斑斑点点的痕迹像白蛇褪下的蛇皮,“我记得大嫂的坟在汪家村。”
“江校长埋在巨松林,和小树一起。”
“小树?”江远明显一愣,“小树是谁?”
荷叶立即改口,“以前那个掉下悬崖的小孩。”
手臂上的白斑又露出来,几滴雨落在汗毛,霖霖间,袖口也正在逐渐湿润。耳间的那根烟落在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烟灰痕。
“你说江承愿埋在合欢树前?”
江远的神情变得复杂,他很慌张,皮鞋在地砖上来回摩擦,不可思议地重复问:“巨松林的那棵杂交树?为什么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