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室的资源有限,何医生实在受不了骂了几句,两个人终于消停下来。荷叶刚躺了会,血糖开始升高,有点发困。
这会本来也是午休时间,下午到晚自习还有八节课,不睡的话正常人很难保持精神。荷叶很少在陌生环境睡沉,一方面他不需要那么多睡眠,另一方面他的身体比较特殊。
可雨天气压低沉,太容易犯困。迷迷糊糊间,他似乎看见屈飞雁坐在窗边,窗口通风留了一条缝。风将他前襟的黑色领口吹得飞扬,暗纹像是两只翩迁的蝴蝶,缠绕且周而复始。荷叶想起昨夜他站在月光下的手指,也如同蝴蝶一般。
蝴蝶没有在心中停留太久,随之而来的作业就将他吞没。
下雨的缘故,晒台的走廊日日飘水,除了几条无人认领的汗衫被淋成咸菜,其余只剩下赤裸裸的晒杆。荷叶从刘昂扬的口里得知,这个地方被他们叫做“月台”。几年前宿舍没装空调,月台还是个乘凉盛地,后来宿舍翻新过之后就没什么人来了。
没了天然的月光,晚上荷叶只能蹲在月台侧壁蹭对面的警示灯。夜里风雨大了,身上常常被打湿,连续两三天,便没了衣服穿。最后,他只得将未阴干的外套套上,一来二去身上总有股潮味。
被子总算借蒋理的吹风机吹了干爽,但自从蒋理知道了荷叶的身世,便变得十分殷勤,一开始他会放些零食在桌上,后来又变成了手电筒。荷叶不太想接受,但蒋理说自己刚被抓,要“停业”几天,这就当宿舍内部消化了。荷叶没有收零食,早上又把手电筒的钱压在蒋理桌上。
他渐渐有些适应了东城的生活节奏,也大概了解了舍友的习惯。蒋理一般是宿舍睡得最早的,然后是屈飞雁,他习惯十点半去三楼,然后雷打不动地十二点回来,刘昂扬睡得最晚,他总是不分场合地在看各种书,头发也慢慢冒出尖儿。
荷叶有时候睡得早,有时候睡得晚。复读机不能带耳机听,他只能让自己忙碌起来,身体到达了极限,所谓的情绪才不值一提。有时候他也在月台听妈妈的歌,却没有一次遇见屈飞雁。
荷叶明白自己没有松懈的机会,他必须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随着考试迫近,班级氛围愈来愈紧张。这几天天气变冷,冻疮也开始发作,荷叶手上的伤口刚刚结痂,写字时偶尔还会流脓。
他终于翻完过去一个月的讲义,也勉强能够完成六七成的基础题。
放下笔,他习惯性地将自己与秦小作比较,可不知为何,秦小这两天有些不对劲。她做题速度越来越慢,且是不是地发呆、走神。
“你怎么了?”荷叶的笔盖戳了戳。
秦小没过一会才反应过来,“什么?我没事……昨晚没睡好。”
“反面还有四道大题。”
也许是刘海儿油了,秦小的头发随着发卡散下两缕,贴在眉毛两侧。荷叶猜她是不是内分泌失调,整片额头都是痘痘,比之前的看起来更密。
“啊。”她连忙遮住。
荷叶说:“五分钟之后要收了。”
秦小才意识到,手忙脚乱地打开草稿纸,翻过来,接着又翻过去,大概持续了一分钟,恼得右侧的男生咂了咂嘴。
“最近太紧张了,一紧张我就没办法读题。上次月考数学就没考好,要是这次又考砸了,我妈肯定骂我。”
秦小说得颤颤巍巍,荷叶第一次见她这样,“你正常发挥就可以。”
“哎你不知道,我一考试就生病,中考的时候也……”秦小实在没有诅咒自己的勇气,说了两句不再吱声。
另一边展越鹏却完全不同,他最近精神气好得很,连说话都不怎么结巴了。今天他破天荒地提前做完了小练,想趁着不下雨出去打球,忍不住问荷叶:“你会打篮球不?”
荷叶摇头。
展越鹏叹了口气,“同桌你去不去,听说你初中篮球队的?”
“不去。”午间卷子屈飞雁一般只需要二十五分钟就能完成,此时他正在看物理,面对展越鹏的提议,他无动于衷。
“小考小玩,大考大玩,你这么紧张,我们其他人怎么活。”见对方不松口,展越鹏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唉,真是蹉跎了岁月……”
荷叶也不是不擅长运动,只是不如程小丽和丁江意厉害。小丽耐力好、力气也大,丁江意平衡性好,会踢球,也会打篮球。以前丁江意也说要教他打篮球,但他总是以要看书打发了他。
正想着,教室的门突然“哐当”一响。
“江远回来了,往咱们教室走呢!”
“完了,完了,完了,我的数学是彻底要完了——”
来不及多嘴,门口果然出现一个男人,
他身着一件灰黑色的外套,眼底深陷,眼袋乌青,脸上有一大片白斑,一直蔓延到脖颈。
江老师也有白癜风。
荷叶愣了愣,他真的是江校长的堂弟。
“课代表呢,等会把作业送我办公室,不要送钱老师那边了。”男人又说:“那个,咱们下午上书本三十页的几个例题,到时候找两个同学给大家讲,你们午休时自己好好预习一下,别抽到了什么都不会。”说罢,人推门走了。
荷叶还在走神。
“绝了,又是这招,都自学了要他干什么……”秦小没好气地嘀咕了两句。
展越鹏彻底出不去了,他起身传卷子,但前面的秦小还没做完就一直卡着,他没办法,单独去前面收,又回到位置等秦小做完。
荷叶一个人枕在手臂上,心擂如鼓。
江校长的信还是去年留的,他不知道江远会不会忘了那些约定。信中说,江老师是小叔家的孩子,那么他应该比妈妈还小十岁,或者七八岁。
他上小学时,妈妈应该刚来小松,有没有一种可能江老师就是妈妈的学生……
想到这里,荷叶突然直起腰来。
他辗转反侧,想江老师知道自己时会是什么心情,想妈妈怎么给江老师上课,想他和江校长一样的白癜风,想到一个中午都振奋得完全没有睡意。
“荷叶。”
听见有人唤他,荷叶迷迷糊糊地歪过脑袋,秦小正面对面地看着他。
“怎么了?”
“我好像发烧了,下午你能帮我去医务室取一下退烧片吗?” 秦小的脸确实泛红,她捂住口鼻,“不着急,等吃晚饭的时候就行。”
“英语课结束来得及吗?你不舒服要不要直接去医务室休息。”
秦小连连摇头,“不行,马上就要考试了,我不能缺课,不然考试那天会紧张死。”
“好吧。”
午休后是数学课,全班可能只有荷叶一个人尤其兴奋。
江远和金跃官不同,他提前两分钟进教室,半分钟内打开了投影,然后常规地开始上课。讲第一个例题的时候,他的眼神几乎没有在任何一个学生的身上停留超过十五秒,伴随着一声“有没有人自告奋勇”,整个教室都低下头去。
没人举手,江远只能逮随便逮一个,来回搜寻了好几次,他终于从人群中找到个唯一盯着他的学生,“那个你,你来吧。”
“你叫什么?好像有点眼生。”江远忍不住蹙眉问。
“荷叶。”
“江老师,他是新同学,你出差的时候才来的。”蒋理在一旁插话说。
江远的眼神瞬间变了变,抬头道:“你叫荷叶?”
对方果然知道自己,荷叶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
“那第二个例题你讲一个……”
一个例题对荷叶而言不算难,他讲完后,江远道:“既然大部分同学都听懂了,这几题就这么过了,还剩半小时,你们把变题做一下,最后十分钟我们对一下答案。”他说完出去了。
教室里渐渐躁动,秦小趴着也忍不住嘟囔:“他可真省事,钱老师至少还批批作业。”
“听说江老师是研究生毕业。”荷叶说。
“研究生又怎么样?讲课那么差劲,还没有五班李庭讲得一半好。我听说江远还特别会怕领导马屁,他老婆是上一所学校校长的女儿。”
前排一个男生回头接话:“真想不明白为什么嫁给他,听说白癜风会遗传吧。”
荷叶皱了皱眉,尽力不去听他们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