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摇摇头,雨飘进一些,淋湿了他的发鬓,“我以前肠胃也不是很好,可能着凉了,多喝点热水就好。”
“有喝水的杯子吗?”
“我用塑料瓶。”
屈飞雁沉吟,“你的被子太薄了,现在东城降温很快,宿舍冬天也没有暖气,最好还是让家人早点寄被子。”
雨太大了,荷叶没有听清。他看见深色的鞋尖,感受到湿润的触觉,恐惧下意识涌上了心头。
屈飞雁显然也感受到了他的不安,“我记得小松村在江北县,那边有很多山?”
荷叶以为对方想要继续昨晚的话题,愣了愣,又点了点头。
“之前看过一个报道,说你们那里新建了个天文台。”屈飞雁继续道。
这是荷叶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不免有些疑惑。
“你没去过?”屈飞雁停下步子。
荷叶摇摇头,“几年前城里确实来过一个施工团队,他们想在小松边上建一个度假区,但考察后发现周边悬崖峭壁多、山路崎岖,所以最后改去了县西,你说的天文台可能在那边。”
“县西离你家很远吗?”屈飞雁问。
荷叶点头,“有点。”
“那你们平常去哪里玩?”
“县中心,陪我妹妹买点水彩笔,她喜欢画画。”
“你妹妹几岁了?”
雨落在了额角,荷叶发现屈飞雁的鬓角搓成一条,几滴雨正顺着它落下,他指了指,“六岁,今年刚上一年级。”
“我们这里七岁才上一年级。”屈飞雁用袖口擦掉。
荷叶道:“家里没人陪她,只能早点上学。你呢,你是东城本地人?”
“算是,我爸爸是东城人,妈妈在这里读的大学,毕业后就留下了。”
不知道是不是荷叶的错觉,他觉得屈飞雁并不像秦小说的那样寡言。
“去年夏天我本想去你们那里的天文台,但后来有些事没去成。”
听见这话,荷叶有些吃惊,“小松离东城还挺远的,夏天去还好,春秋飞蚁多,桌上都掉着它们的翅膀,你去了也可能会不太习惯。”荷叶说了两句,忽然不想说了。
风愈大,他们几乎抵住前行。
到达中心湖时,附近水蒙蒙一片。荷叶冷得发颤,鞋底很重,他的视线不真切,只看见新冒出的杂草顺风招摇,然后狂舞起来。
接着,他们的伞干脆被吹翻了。
荷叶好不容易将伞翻过来,又是一阵风,他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脚步不自觉加快,等意识到屈飞雁还在原地时,又艰难地后退两步。
“这样下去会感冒的。”屈飞雁被雨吹迷了眼,一时半会儿睁不开,随后打了个喷嚏,“要不要找个教学楼等一会?”
潮湿的感觉越来越重,荷叶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浓,早上那事刚发生过,他害怕等会又……
想到这里,他忽地夺过屈飞雁手中的伞柄,拽着他的小臂,直接跑了起来。
“我们跑快点!”
“跑快点不会降低淋雨的面积。”
两人相互对抗,荷叶有些用不上劲儿,“但是可以减少淋雨的时间。”
荷叶的这句话很难说有什么完美的逻辑,只是从荷花那里学来的歪理。
小松的雨季确实要比东城更早。它绵长无聊,磨得人没了脾气。于是每到雨季,家家户户常备伞出门,但对于过于密集的雨而言,伞根本遮不住它们的痕迹。每当荷叶抱着花略略放学回家,伞柄就愈发逼仄。于是,荷花一股脑儿地跳下去,一路狂奔。荷叶在后头追啊、跑啊,分不清是雨是汗,他只听见妹妹在雨中大喊:“哥哥,好爽啊,太爽了!”他问荷花:“你跑那么快做什么?”荷花说:“哥哥我跑得越快,淋雨的时间就越短,我们快冲啊!”
想到这里,荷叶忍不住发笑,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和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同学在雨中毫无忌惮地狂奔。
雨水倒灌着。
手中的伞突然轻了些。
“手。”
屈飞雁重新接过荷叶手上的伞,雨水顺着伞架啪嗒、啪嗒地落到他们的头顶,屈飞雁的头发塌了,他半睁着一只眼,另一只闭着。荷叶又低头,方才自己打伞的右手,大拇指指甲盖上泛着红。
“跑快点!”
这一次屈飞雁催促。
荷叶换了只手搭上伞柄,两个人同时握住一把伞,一齐冲进了雨中。
一旦跑起来,伞就遮不住什么了。屈飞雁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在雨中变得沉闷。
“等一下,看不见。”
“快到了!”
荷叶说着,两个人却没有一个人仔细辨别方位,于是这一会屈飞雁走错了,过了一会不认路的荷叶又把他领到了不知名的教学楼前。
屈飞雁忍无可忍,一把拽过荷叶,“这里!”喊着,两人跌跌撞撞,几乎栽进楼道里。
“呼。”
雨水在石阶上淌下一大片的水渍,单薄的衣物被雨水勾得很紧,他们一起成了落汤鸡。
“你没事吧?”
屈飞雁庆幸自己穿了一件防水夹克,一抖,大部分雨水落在了地上。终于清理完头发,他忍不住扭头。
荷叶太瘦了,瘦得骨头过分凸出。他的脸也不白,一双眼睛却黑得惊人。
“你擦擦吧。”屈飞雁将衣服递过去。
男孩全身上下没有一寸干燥的地方,他撸了把脸上的水,“不用,你擦吧。”
“我擦过了,你身体还没好透,别感冒了,过几天还要考试。”
听见“考试”两个字,荷叶明显犹豫了片刻,过了会接过去道:“谢谢。”
看着他略显拘谨的动作,屈飞雁竟然有些恍惚。
以前他很热衷于做班级女孩的护花使者,无论是送人回家,还是雨天送伞,这些好像都习惯了。有时候他早上刚答应了这件事,放学后就忘了,于是护花使者反倒成了屈玉覃,那些女孩很少能认出来,除了夏竹晟。
“衣服帮我洗好了再还给你。”荷叶怕弄坏衣服,将袖子抚平又叠好。
屈飞雁随手将衣服披在背上,“不用了。”
荷叶没有发觉他的情绪,看了眼雨道:“东城经常会有台风天吗?”
“七月和十一月比较多,不过这次是强台风级,比较严重。我们学校树多,一般都会放假。”
“哦。”荷叶扭头,那些榉树和樟树的树干上果然都裹上黄色的胶条。
两个人一路向上,教七是高三教学楼。他们偶尔聊一些学习上的事,但没有刚才雨中那么热络。
校医室在顶层,中间层有几块英语展板。荷叶留心看了几眼,等拐过一个走廊,墙面上突然出现了几幅海报。
他没见过,于是凑过去。
“应雪枫。”
荷叶喃喃出声,再抬头,硕然一张锋利且纤悉不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