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回到教室时,秦小也在。她没去食堂吃饭,拿这个面包在啃,不知是不是错觉,荷叶觉得她额间的痘痘更红了。
“回来了,电话打通了吗?”
“打通了。”男孩坐下,才发现秦小的错题本正放在自己桌前,他心头一暖,“谢谢。”
秦小大手一挥,“小事,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嗯,有些毛毛雨。”
东城的天说变就变,明明上午还是晴天,只是一个中午的功夫,天色瞬间阴沉下去。正说着,外头忽然滚了几声雷,刹那间,走廊间传来尖叫和奔跑声。
“台风天真要来了,这次估计能多放个两三天。”秦小激动道:“正好考完试,赚了。”
荷叶忍不住探出身子,“东城经常有台风吗?”
“差不多吧,毕竟和辽城离得近,去年海边好像还淹死了好几个人,挺可怕的。”秦小说:“对了荷叶,你看过黄海吗?听说辽城港口有个蛎蚜山,外公说蛎蚜烙饼可好吃了。”
荷叶摇摇头,小松距离市区很远,周边只有山没有海,更何况上一次去辽城时他才五岁。
“好馋啊,不知道什么味道,今年过年要是能去外公家就好了……”秦小道:“荷叶,你让你爸给你带,星河区离那边不远,蛎蚜饼真的很好吃,我初中同学说老香了。”
男孩又摇头,没有作声。
东城国际学校的午休分成两个时间段,第一段大概四十五分钟,统一划分给数学自习,第二段时间便是午休。自习铃敲响后,数学课代表开始分发昨晚批改过的数学作业。
胃有点烧,荷叶趴在桌上等卷子,他将大拇指上的纸巾拆开,刚愈合的膜再度被撕裂,血又渗了出来。
“钱老师这次批这么快,你们几分?”
“错了一个填空,我才95。”
“95还低?我错了一道大题,两填空,才八十,要了命了。”
“昨天的小练挺简单的,就填空最后一题难。你们对吗?昨晚我算了好几次,都是三分之根号三。”
“这题我没写,你看看蒋理的卷子,他数学好。”
“他也错的!三分之根号三减根号二,怎么会错呢?我看数学课代表也是这个答案。”
讨论愈演愈烈,数学课代表也维持不了秩序,索性将午间的作业一起发了下去。荷叶看了两眼,题量不多不少,但四十分钟做完有些难度。
“今天的小练是综合复习题,荷叶你能做吗?”
秦小的声音传入耳中,荷叶怔愣地抬起头,“什么?”
“呀!你的指甲好严重,怎么又流血了?快擦擦!”秦小着急地翻找纸巾,刚想伸手帮忙,却见荷叶往后一躲,连带着手中的作业也被倒扣在桌面,瞬间蹭上了血点。
“你没事吧?”秦小小心地问。
荷叶惊恐地接过纸巾,堵在虎口。。
“冬天伤口愈合比较慢,真的要特别小心。”秦小说罢,还记得金跃官派给自己的使命,“昨晚的数学作业拿了几分呀,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不用。”
荷叶回答得生硬且直接,这下反而轮到秦小觉得不好意思了,她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你才来,几分都不重要,况且昨天还生了病,能写完已经很好了。”
女孩劝了两句,见对方兴致不高,便也不好再提。
“我同桌怎么又全对!真不知道他最后一题怎么算到根号三减根号二的?”后方的展越鹏喊了起来。
秦小忍不住凑到荷叶耳边说:“展越鹏的结巴是不是装的?我看他和男生讲话从来都不磕绊,上次和隔壁班打篮球……”
荷叶实在没有心思,并没听进去多少,他抬头扫了一眼秦小的卷子,是满分。
“你数学真的很好。”他冷不丁说了一句。
“啊?”秦小摸摸头,“我英语稀巴烂,也就数学好点,上次月考化学才考了五十多,我妈老嘀咕让我好好跟屈飞雁学习,说人家发展多均衡,不像我,矮瘸子一个。”
“屈飞雁成绩很好吗?”荷叶又问。
“他呀,入学考年级第二,上次月考年级第一,周测基本上也都是班级第一。”秦小琢磨道:“但他中考好像挺拉跨,我记得刚过公办部最低分数线吧,估计是考砸了。不过三班有个女生比他还牛,中考状元,要不是上次语文发挥失误,估计月考年级第一还得是她。”
第一名。
唾液在口腔内反复被吞咽,荷叶好久没听到这三个字了。曾几何时,这个词也是用来形容他的,但如今竟如此遥远。
天色更阴沉,天边又扫过两个雷。桌洞里的数学作业热可炙手,他紧紧攥动着那个“30”的数字,快要呼吸不过来。
“荷叶。”
忽然被呼唤,他猛得抬头。
门外,屈飞雁的发鬓随风飘扬。他背着光,脸色有点黯淡。
“金老师让我带你去医务室看看。”
还在恍惚之中,男孩来不及拒绝,在所有人的视线点了点头,跟出了教室。
“金老师中午回家了,怕你不认识,让我领路。”屈飞雁低头,斜眼说:“你的手也需要处理一下。”
荷叶不多话,只道了声“谢谢。”
风又大了,玻璃窗哐哐乱响,他们的头发被拂得失去了形状,楼梯口不知是谁喊了声“台风来了”,紧接着十一班突然被拉上。
“张炳华来了!”又是谁喊了一声。
那间教室忽然关了灯,一瞬间陷入无尽的沉默。
“不是张炳华,隔壁班的!”
“要死啊,谁造谣还熄灯,吓死我了……”
几声咒骂中,荷叶还没晃过神,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到达楼底。校医室在第七幢教学楼,他们需要绕过学校的中心湖。
“秦小给的药你吃了吗?”屈飞雁忽然出声。
“嗯。”
“去教室拿一下,等会让校医一起看看。”
“好。”
荷叶再到楼下时,东城下雨了。
这场雨过于匆忙,匆忙到空气还没沾上湿润的气息,就沙沙地拍在树上,发出粒粒的声响,掩盖了一切尘土。屈飞雁拿着一把直杆伞,立在地面上,他似乎正在玩弄眼镜,听见声响才重新戴上。
“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你拿伞了吗?”
荷叶摇头,“放宿舍了。”
直杆伞被撑开,变成一个黑色的圆弧。
“两个人撑可能有点挤,你别介意。”
雨霖霖地下,头顶传来跑动的声音。明明是午休时间,但这场雨一落,似乎愈发热闹。在小松时也一样,同学们总是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雨而兴奋,但荷叶不是。
他害怕潮湿。
屈飞雁个子高,他举着伞,可雨是倾斜的,两个男孩一把伞还是过于艰难。荷叶已经尽量偏向一侧,但那把伞还是会三番两次地移过来。
案例来说打伞并不是件羞耻的事,至少荷叶从不会因为和程小丽一起撑伞而觉得尴尬,但今天他一想起昨晚,一想起早上弄脏的被子,一时之间无比的难堪。这种难堪让他一听见屈飞雁的呼吸声就万分紧张和不安。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药还在。
“蒋理说你昨晚吐了,后来还好吗?”屈飞雁在雨中问。
“好了,就是胃不太舒服。”
“急性肠胃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