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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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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凝勉强应了一声,显然兴致不高。另一头荷叶却有些震惊,这是他第一次听说樟哥和江凝是亲戚。

樟哥家的情况,他不算了解,但樟哥的父亲,也就是国辉叔,常年卧病在床,不能下地,夜夜需要人看护,这些年来都由樟哥照顾。几个月前国辉叔去世了,樟哥将他的骨灰牵进祖坟,这才有机会去辽城找活干。

“小时候村里的老人就说丁国辉命里克人,我看真没错。他先克死了我小姑,又克死了自己的妈,也就丁樟傻不拉几地可怜他,一照顾就照顾了十多年。好了,现在三十岁了,要工作没工作,要老婆没老婆,混得不像样,还整天跟一群孩子搞在一起,幼不幼稚……”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自己的爸,别人不管,他还能不管吗?”汪敏华打圆场道。

江凝冷笑一声,“丁樟犯贱就算了,江承愿也是缺心眼,天天把自家的东西送他们家去,把自己也克死了吧。要我说,也就丁樟命硬,幸好丁国辉死了,不然早晚一天把他也克……”

“你乱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愤怒的、短促的声音毅然打断了女人的抱怨,车内瞬间陷入沉寂。

轱辘正驶过泥路,扭过一圈又一圈。

汪敏华尴尬地干笑两声,责备驾驶座的人道:“你这张嘴真是的,孩子们都在呢……”她又扭头,“荷叶没事吧?你们江阿姨乱说的,是不是呛住了?我这里有纸巾。”

荷叶说得太快太急,冷不丁吸进一大口冷气。冷气飘到胸腔,扰得人突然岔了气,咳得停都停不下来。

“叶子,喝点水吧,早上刚灌的,有点烫。”

小丽连忙取过纸巾,又拧开水杯。她力气太大,热水溅湿了衣袖。

“可以了,喝不下了。”

“还咳吗?”

“好点了。”

“那就好,还想喝告诉我。”

“嗯。”

车内再次安静了,任由尴尬蔓延。

荷叶望向窗外。路上一地落叶,犹如地上浮萍。

从小松通往江北县只有一条路,几年前还只是羊肠小径,近几年加宽了,沿途的风景却没有变。盘虬的巨树,以及连绵不绝的丘壑。此时汽车驶过一个一个小崖,就像是飘过的一叶秋色。

程小丽的呼吸声渐渐变重,她巴巴地撑着腮帮子,巴巴地望着。这是她第一次去往比江北县更远的地方,也是第一次不用坐在货车的后箱里听轰隆隆的车轱辘声。米黄色的裙子、阿婆新织的粗线外套,她打扮得比以往都要用心。

荷叶忽然有些愧疚,那四百块本是小丽买新衣服用的,最后却给他买了红色针织套装。虽然小丽说裙子也才穿过几次,和全新的没差,但他还是觉得难过。

他知道,不管自己再怎么讨厌江凝,但心里还是希望她能好好对待小丽。

“江阿姨,我刚才有点太激动了。”他松了口。

反光镜中女人的眉头渐渐松开,半晌才不太自然地开口:“等到了江北县,我去买几桶泡面。”她又补充,“下午高速免费,晚上要收费的,我们不能耽搁太久。”

“好。”

玻璃窗外的风肆意地拂,撩拨着男孩的鬓角,有些发痒。他拨弄了一下,脸贴住把手,可以闻见皮革的焦臭味。

不知过了多久,晴天变成了阴天,窗外的风景也渐渐枯燥乏味。小丽昨天睡得晚,很快枕着睡着了。荷叶不困,早上吃多了,现在有点反胃。

“晕车吗?”汪敏华从副驾驶座位的反光镜中看他,仍然有些担心。

荷叶点了点头。

“你往后靠,这样不容易晕。”

荷叶拉了拉衣领,照着做。虽然没那么颠了,胃却舒展开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你啊都长这么大了,想当年出生时瘦得跟猴子一样,连喝奶力气都没有,要不是霜婷姐蘸了奶水润你嘴唇,可能都熬不过头三天。”

听见汪老师谈起妈妈,荷叶不经眼热,“嗯,都是因为生我妈妈才留下了后遗症。”

汪敏华没想到荷叶会这么说,一下子有些接不上,只好安慰道:“那时候医疗不发达,你妈妈身体弱,加上你爸幼年丧父丧母,有事没有老人照拂,日子本就难过,不怪你。”

荷叶不说话,过了会忍不住问:“汪阿姨,你还记得在小松时的事?”

“那当然了,汪家村离小松那么近,我小时候也常来玩的。”汪敏华露出笑意,“不过,正式去小松教书也是结婚之后的事了。那会儿学校缺人,很忙,江校长和霜婷姐怕我不适应,宁愿自己累点,也不会给我排很多课。”

她继续说:“荷叶你不知道,十几年前村里的小孩可淘了,刚上班时他们经常欺负我。每当我应付不过来时,你妈就拿个戒尺站在黑板旁训人,她说以后谁欺负汪老师都得留堂。有好几次,几个犟小孩死活不道歉,家里人下了田来领,霜婷姐也不肯放人。”说着说着,汪敏华在镜子里朝荷叶眨眨眼,“你妈上课时还挺凶的。”

荷叶跟着一起笑,“妈妈说过来小松以前的事吗?”

“以前的事……”距离共事的日子过去太久,汪敏华思考许久才道:“她很少提家里的事,只记得她说老家冬天不冷,上学时还经常和哥哥出门打油饼,来到小松后还挺不适应的。”

“我还有舅舅?”

“你爸没跟你提过?”

荷叶摇头。

“也是,那么远,可能没什么往来了吧。”

出村的路并不好走,山路缠缠,颠着颠着。程小丽梦中嘟囔几句,荷叶也晕得抚摩太阳穴。

颠过最高的山坡时,汪敏华忽然说:“对了,我记得你妈妈以前很喜欢捧着个小本子写东西,我问她是不是在写日记,她还不承认。有次找不着本子了,她急得要死,以为是学生恶作剧给拿了,后来才发现掉进了抽屉缝里。”

荷叶被颠地支起身子,又激灵地抓住副驾驶座,“汪阿姨,你知道那个本子现在在哪里吗?”

汪敏华皱眉,又摇头,“这事得问你爸了。”

瞬间的喜悦被浇灭,恍惚间,男孩重新抿紧嘴唇。

从小松到江北县有三段大山路,车子颠得厉害。荷叶憋住气,努力用嘴巴呼吸,可渐渐地,意识开始飘忽。他听见程小丽的呼噜声,听见江凝电话时的俏皮话,也听见了窗外风的声音。

潜意识中,他想起一件事,丁庆棠逢酒必提。

以前小松没有学校,大家都跑去汪家村上学。那会江校长还不是校长,只是汪家村小学里的一个数学老师。后来人家多了,孩子多了,也就有了小松学校。再后来,妈妈来了,汪敏华也来了。

荷叶八岁时,县里给了一个进修名额,本属于荷霜婷。那时村里上初中的孩子逐渐增多,为了方便,江校长想办一个初中部,可办学需要物资、需要老师,小松什么都没有。江承愿不甘心放弃,几次三番去县里请示。小松条件差,没有正式工愿意来,支教的名额也轮不上。荷霜婷说自己培训时再跟领导提一提,想办法多招几个年轻人去,可谁知临行前怀了孕,便将名额和委托转托给了汪敏华。

汪敏华中专毕业,字好,人白净。她一去,没招来什么人,自己反而被县里看中了,留在了有编制的小学。三年后,她主动调去辽城,连同丈夫也跟去做了钢材生意,至此一家便留在了那里。

其实,荷叶忘了很多小时候的事,只是偶尔回忆起那段时日的阳光,想起妈妈如同松树皮褶皱的手掌。

水面中妈妈的手与松树皮紧紧缠绕,也映出一双黑色的皮鞋。

黑皮鞋停住,“霜婷姐,在忙呢?”

“嗯,天气好,晒点松树皮。”

“最近松树皮值钱不?”

“不如以前了。你呢,啥时候走?”

“就这几天哩。对了,明天中午我爸杀猪,你千万别客气,记得带荷叶来。”

水面浮动着,黑皮鞋消失了,河边溜出一双白底布鞋。

“县里都同意她年后再去,你看她着急的,生怕别人反悔了一样。欸,听说那鞋还是牛筋底的,是真的不?”几句话的功夫,河边飘上了瓜子壳。“唉,要我说,你去了还能轮到她?肯定是阿宁他妈天天咒你,把命都咒薄了……”

瓜子从一隅散开,水盆里的水也变得浑浊。

“妈妈?”

荷叶蹲在一旁累了,他喊妈妈。妈妈不理他。

布鞋在黄土地上来回地跺,沙子飞扬起来。他失落了一会,忍不住咳嗽,又盯着妈妈的脚说:“阿姨穿哒哒鞋好听,妈妈你怎么不穿呀?”

时过境迁。

窗外的榕树沙沙作响,眯着眯着,荷叶的脑子愈来愈沉,陷入到更深的意识中。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自己坐在长凳上,小恐龙掉了。

他坐起来晃动晃动,企图通过声音吸引妈妈的注意力。

可妈妈在洗衣服,并没有看见。

他翘了翘脚,妈妈不理他。他把脚翘得更高了,妈妈还没看见他。

他有些生气,于是整个人躺在长凳上,用力往上蹬。还没等妈妈看清,便一个咕噜,从上面翻了下去,滚了一圈,眼角磕在了小恐龙上。

妈妈直接被吓得打翻了衣盆,赶紧抱住他,然后用力地拍凳:“都怪凳凳,都怪它,妈妈打它……”

他一开始是哭的,后来便不哭了。怀抱太温暖,不知何时他睡着了,只是朦胧听见妈妈在唱:

月亮婆婆出来了

照到我家的门上

小鸟要睡了

小猫要睡了

宝宝要睡了

…………

梦里,荷叶也听见了有人在唱: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一朵雨做的云

云在风里伤透了心

不知又将吹向哪儿去①

睁开眼,是程小丽。

窗外快黑了。

车里有风油精的味道,江凝有些犯困,把窗户开得更大。

他睡得太久,没顾得上吃饭,江凝给他们买了薯片,小丽正吃得咔咔作响。荷叶捏了捏薯片,四处打量,副驾驶已经没了人,汪敏华早就在江北县车站下了车。

那这里,便是东城了。

荷叶没有了呕吐的感受,将脑袋伸出车窗。

迎面的秋风,在他耳鼓张扬地振动,像一根棉线,从左耳穿向右耳,又从右耳返回左耳,隆隆闷响。直到他吞咽唾沫,一瞬间从真空瓶中唤醒,才第一次听见这属于东城的呼吸——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

荷叶不太知道如何形容。

像是从水洼中新生的松树,抽芽间蘸了山崖的风,抽丝剥茧,在夏雨来临前,够到了山岭的第一块巨石,于是跨山压海,将一切压成平地,压成它的附属地。

松树皮割开的声音。

荷叶在他的认知范围内找到一种形容。

“叶子!我们到了!”

程小丽大声呼喊,她的声音吹进高速风口,像风筝一样颤抖。随后车子进入绵长的隧道,壁灯将呼喊声揉亮,带上闷闷的回音。

“这里是东城!叶子你快看!”她胸前黄色的飘带飘摆、飞升、招摇,化为了东城夜色中最自由的一部分。

荷叶怔地坐在原位,他右手扔攥着江凝给他的垃圾袋,左手下意识地去掏口袋的信。只有将它捏在手心,那种强烈的、无法排遣的恍惚感才真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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