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向北。
路灯从稀变密,又从密变稀。它们被车窗分割开,在速度中变化身姿。
荷叶仰头看窗外的一切。
“江阿姨,还有多久啊?”
江凝开了将近十个小时,疲惫不堪,有人和她搭话,也不那么排斥了,恹恹道:“离学校还有二十多分钟,回店里得一个小时。”
“快了,叶子!”程小丽兴奋地摇晃身旁人。
荷叶“嗯”了一声,感觉喉咙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东城国际学校在哪?
第一次听说这个学校时,还是一年多以前。
那时候他初三,班里很多人已经不来上课了,包括丁江意。但不同的是,丁江意转去了东城的初中,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程小丽也早做了打算,准备去外面打工。她年纪小,去了江北县几次没人肯收,阿婆再三求了江校长,快毕业时江凝才同意,她说同意带小丽去东城学美容,但前提是得等一等,一来程小丽当时未满十六岁,二来江凝正忙着和强叔离婚。
而荷叶去参加了一场考试,在江北县,江校长亲自送他和另一个女生去的。女生加分去了江北县最好的高中,荷叶却没了消息。江承愿让他再等等,说能去更好的学校,当时他不知道,除了江北高级中学,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大概等了两个月,江校长给了他一个单子,上面便写着“东城国际学校”六个大字。
江承愿说:“看看,你要去这里。”
荷叶仍然不知道这是哪儿,但他能从江校长的脸上看出,这是个好地方。
好地方的路是上坡路。
“到了。”
随着江凝精疲力尽地一声提醒,一座尖塔楼撞入视线。
荷叶如梦初醒,扳直了身体。
落日余晖早已收尽,此时晦明不决。红墙白瓦敛去锋芒,只剩下灰蒙蒙的一抹亮色,在连绵的榉树中躲闪。
一切莽莽攀援而上,从铁门到墙垣,从飞扶壁到肋拱顶,隐隐中间露出校匾——东城国际学校。
笔走龙蛇,秀丽颀长。
学校在山上。
夏竹晟从校门翻出来的时候,咒骂了至少五分钟。
边骂边爬,边爬边骂。
什么破学校建在山上,要是自然灾害了怎么办,真会装逼。
可能是怒火心声,一时过于愤恨,就被逮住了。
冯免站在她面前时,无语凝噎。
这周他抓这丫头片子已经两次了,本以为今天会是另一张面孔,看来他想多了。
“几班?”
“……十二班。”
“高几?”冯免眼睛抬都不抬,手里早就写了“高一”两个字。
夏竹晟抬了抬眼皮,“冯叔叔,你不是知道吗?”
“什么部。”
“冯叔叔你还不了解我呀……”
“说。”
“……民办部。”
“去干什么。”
她拉了拉衣领,“玩。”
“这么晚了去哪里玩?还有五分钟晚自习才下课,你又翘课了?”
“能有哪里可以玩,肯定就附近逛逛咯。”
“附近都是马路,有什么好逛的?”
“哎呀,您这就不懂了。咱们学校每两周才放那么一天假,六点半早读,十点才下晚自习,哪怕是吹吹风,心情也是顶好的!”
“滚回去。”冯免从不用对其他女学生的口吻对夏竹晟。
“您好,请问江老师在吗?”
声音传来时,夏竹晟刚收回半只脚,等冯免的心思从自己身上移开,她的脚尖勾了个弯,一蹬、一跳,直接飞奔了出去。
“夏竹晟!你给我回来!”冯免一捞,捞了个空。
“冯叔叔,别担心,两小时后我就回来,绝对不让您受领导批评。记得给我留门哦!”
她踏着运动鞋,扭头看了眼。
一辆小小的红色甲壳虫停在校门口,大包小包,都是彩色的蛇皮袋,这些袋子已经掉了屑,稀稀落落掉了一地。这种袋子她只在爸爸工厂里见到过,一般装废料的。而站在冯免旁的男孩手里就拎了一个。
男孩身着暗红色的运动套装,一个勾还带了一点。
她又抬了眼。
路边站了个烫波浪卷的女人,身旁有个小女孩,半点大的个子,嘴巴翘翘的。
“好凸的嘴。”
走之前,她自己说了一句。
“你们在干什么?”蒋理推开门时,黑色卫衣鼓起来,又突然瘪下去一块,随后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里床的平头眼睛仔撇了他一眼,“你把你放二号床的东西收收,刚刚阿姨跟我们说宿舍要来人。”
“什么人?张老头又查宿舍!我刚拿了货,不藏二号柜子里,还能藏哪里?天要亡我!”蒋理演了一会,自顾自地将肚子里藏的手电筒、打火机、手机卡一一掏出。
他继续说:“你知道我今天去拿快递多惊险!我跟冯免说快递是我妈给我寄的吃的,他还不信,问我怎么隔三差五有快递。我就说我胖啊!胖总归吃得多!上课上到十点还不让吃,我瘦了怎么跟我妈交代!幸好当时冯免跟高二年级主任说话,不然今天够呛。”
“你课间去拿的?”平头眼睛问。
“晚自习第二节课,我跟课代表说去厕所,拿完藏在拐角的空调机箱后,幸亏我穿的黑衣服,显瘦,巡查时张老头没发现!”蒋理得意地叨叨。
门再次被推开,宿舍的窗户簌簌颤抖,伴随着一阵急切的脚步,以及冲锋衣的刷刷声。来的人一下就用钥匙打开了二号床铺的上格柜子,噼里啪啦,里面的东西掉成一团,还没看清,他就将东西抱进冲锋衣中,并将锁拆了下来。
“Hello,屈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