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糯面不改色,死死钳住两头,直至鱼身定型,才将鱼肉坠入锅中,空出双手将鱼头也放进了油锅。
挥起大勺,舀起热油浇在鱼肉鱼尾上,毫不疲倦地重复着动作。
火候差不多了。
余糯换了大漏勺,右臂一挥,稳稳将鱼托起,悬在锅边控油。随即复炸,再悬起控油。
众人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只见炸好的鱼身一片金黄澄亮,两头翘起,活脱脱一只在油浪里昂首翘尾的金色松鼠。
此时,汤缘缘从楼上下来,兴高采烈地说:“醉鸡,烤麸他们很满意!冷盘上完啦。”
余糯将松鼠鳜鱼放进准备好的青花长圆盘中,游刃有余地应声说好:“现在上虾仁和蚶子,我在你后面上鱼。”
汤缘缘应了一声,端着翠翠递来的托盘就往楼上走。
余糯伸手将隔壁灶上小锅拿下来,里面是烧得咕嘟咕嘟冒着红亮大泡泡的番茄糖醋汁。快速浇上一勺热油,略略一和,行云流水般均匀浇在鱼身上。
只听“吱吱——”声响,余糯嘴角微勾。
成了。
直到余糯将炸过的松仁撒在鱼身上,周围屏息凝神的人才同时长出了一口气,开始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天呐,你听到了吗,那就是松鼠叫声!余师傅真神了。”
“这何止大佬啊,国营饭店的厨师都未必有余师傅厉害。”
“啧,狭隘。我看就算全县城,全省,余师傅也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吧?”
“乖乖,咱这是抱上金大腿了……”
声音穿进余糯耳朵,她只是淡淡笑笑,然后端起松鼠鳜鱼,吩咐道:“翠翠,五分钟后上狮子头。卫红姐,炒个春笋豆苗……”
“我马上回来。”
*
中年男人盯着窗口琳琅满目的菜肴犯了难。
食堂人均四毛钱预算,吃得怎么比申城厂子还好?
这油焖春笋看起来不错,红烧肉的色泽也十分诱人,打饭婆婆推荐的豆皮肉卷他也想尝尝……究竟选什么好呢?
犹豫之间,他的鼻子忽然嗅到了一股不属于面前菜品的香气。
好香啊……
这味道似乎是从后厨来的。酸甜口,带着一股炸肉的油香,十分强势地直往他鼻子深处钻。
那分明就是他最爱的松鼠鳜鱼!
一时间,八个打饭窗口前站着的人都抬头张望,想搞清楚香味的来源。
中年男人咽了口唾沫,问面前的打饭婆婆道:“阿婆,还有加菜吗?”
面前的婆婆先是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又眯起眼睛嗅了嗅,随即骄傲又了然地开口道:“那是给楼上领导做的小席面呀,哪里是什么加菜啦。”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转头把好不容易搞来的饭票丢给了周亮,饭也不打了,一溜烟地从大楼梯跑上二楼。
余秀英盯着他跑走的背影,诧异道:“乖乖,难道他还想求求领导给他吃一口啊?”
然后下巴朝窗口扬扬,跟下一个人求认同:“你说是吧?”
“他……他就是领导。”
“怎么可能啦……”余秀英边笑边回头,却忽然和周亮的一张衰脸对视上了。
此时此刻,周亮正窘迫地看着自己,还指指豆皮肉卷,示意她给他打饭!
余秀英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这家伙脸皮简直比城墙拐角还厚嘞!
害完她家小囡,还有脸来她小囡的食堂吃饭?
她才不让他占便宜呢!
美味是给人吃的,不是给宗桑(畜牲)吃的。
没想到周亮还敢装作没事人,腆着脸跟她说话:“余,余阿婆,你怎么在这?”
余秀英一点面子也不给他,冷笑道:“你对得起我女儿女婿吗!”
话音刚落,周亮整张脸都变成了青色,余秀英甚至看到他额角渗出一大滴冷汗。
没等她继续说什么,周亮就一溜烟地跑了个没影。
余秀英也没想到自己一句冷嘲热讽的玩笑话,竟能让周亮吓破了胆。
她本意只是想让他反思一下。当大伯都能当成这样,当初还在她女儿女婿坟前哭着说了些什么,要把余糯当成自己的亲闺女的大话!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害怕?
余秀英眼睛眯了起来,脑海里浮现了一些以前没敢细想的事情。
*
周亮抓着胸口的玉佛,逃命似的往外面跑出了三里地才敢停下来喘息。
x的,简直跟他噩梦里的一模一样。
那老太婆怎么会突然对他发难啊,难道真是知道了什么?
怎么会,怎么会!不应该啊,这不应该啊!
他着急忙慌地掏出胸口的玉佛,对着黄昏拜了三拜,却忽然惊讶地发现,玉上出现了一道从脚至顶的裂缝!
周亮慢慢地瘫坐在泥地上,双手捧着玉佛不住地颤抖。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要完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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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厂长,我们推荐余糯加入个体劳动者协会,这对她,对食堂来说都是有好处的。”
王建刚舀了一勺虾仁送进嘴里,没好气地从鼻子喷气:“我知道。”
他本来是想叫余糯自己上来跟他们谈的,但吃了罐头凉菜之后,他反悔了。
余糯的烹饪技术远超他的想象。
就像眼下,她甚至可以帮助罐头厂调整配方,度过难关。
要是有余糯坐镇,厂里销量不得翻上三番啊。
但他心里隐隐有预感,余糯不会一直待在小县城。
一个食堂,一个罐头厂,一个县城的个协,都算个屁啊。
这姑娘简直是个金疙瘩。但他王建刚没本事,留不住这样的人才。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衬衫男见好就开口游说:“那贵厂的核心技术人员……?”
王建刚在心里怒骂一句,狠狠夹走了唯二的鸡腿,丢下一句“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就愤愤埋头苦吃。
筷子不得劲,他直接上手抓起鸡腿撕咬。
忽然,王建刚感受到门口有一道幽幽的目光盯着他,于是转头,一瞬间跟鬼鬼祟祟的家伙对上了眼。
中年男人尴尬地直起身子,轻轻嗓子说道:“我这不是来了吗。”
与此同时,余糯端着松鼠鳜鱼从后方楼梯缓缓上来,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穿着工服的领导,然后轻巧地侧身越过他进门,将盘子稳稳放在圆桌上,淡淡开口报菜名。
“松鼠鳜鱼。”
中年男人自来熟地溜进房间,一屁股坐在王建刚和何以芳中间的空位上,举起筷子招呼大家,满心满眼都是那条松鼠鳜鱼,顺嘴就说出了平常请客说习惯了的句子。
“来都来了,吃呀,别客气!”
王建刚:?
谁跟谁客气?
不是邀请了你不来吗?
怎么一来就倒反天罡反客为主啊?
要点脸好吗!这是他王建刚花钱准备的场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