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亮躲在食堂大门后,探出半个身子观察里面的情况。
大厅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都自顾自地低头扒饭,偶尔嚼得累了才抬头跟旁边的工友聊上两句。
八个打饭窗口前还排着不少人,饥肠辘辘的他们不安分地待在缓慢向前移动的队伍里,一会踮脚看看前面,一会又扫视四周桌子上爽吃的众人,羡慕地眼睛直冒绿光。
很好,没人注意到自己。
周亮故作镇静,轻手轻脚地排进最短的一列队中。
虽然没脸见余糯,但这员工半价餐的便宜还是要占的。
他一手捏着脖子上挂的玉佛,一手提着三个铝制饭盒,屏息凝神,静待打饭的时刻。
自从钱小丽那个败家娘们在竞标会上端出那么难吃的东西,他的精妙布局就全毁了。
参与现场投票的工友,回到车间把他贬得一文不值,还不知道从哪得到了他贿赂领导的消息,添油加醋地散播了出去。
有人说他啃老丈人,有人说他卖房送礼,更有甚者,居然说他给领导卖,卖……屁股!
周亮心有余悸地夹紧了屁股,将手中的玉佛攥得更紧。
现在,无论他走到厂子的哪个角落,总有人会对他指指点点,互相窃窃私语,还交换着暧昧揶揄的眼神!
他简直要被逼疯了!
他不敢跟人打招呼,不敢抬头走路,连进个食堂也要跟做贼一样。
周亮想过要辞职走人。可是这份工作是用他弟的命换来的,就此撒手,他也不甘心。
可是要怎么继续待下去呢?
对着众人发誓,他这辈子都没有卖过?
周亮攥着玉佛的手心瞬间冒了一层汗。他不敢。
可是当年在船上,他也是被逼无奈才……
况且,靠着他后来从东南亚请来的东西,这些事情不都跟船上的真相一样,被掩藏过去了吗?
难道他的香火钱还给得不够?
可是他已经供了十几年,每个月都几乎掏空了全部的身家,只不过这个月用来打点关系的钱花的多了一些,上供的自然少了一些,就立刻要遭报应吗?
周亮随即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钱小丽总说他被骗了,但他相信,自己绝对是被它守护着的。
他周亮一生相信钱,相信神,不相信的只有人。
周亮灵光一闪,皱眉眯眼。
莫非,是钱小丽他爹自己说的……?
不能吧?以那婆娘的脾气,知道了还不得把他和她老爹捅个对穿啊。
周亮想不通,也想不出解决办法。
他总不能破罐子破摔,直接发誓说,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卖吧?
这不简直是昭告天下,他以前卖过吗!
他眉头紧锁,拎着一兜饭盒双手抱臂,伸出一条腿抖个不停。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周亮急不可耐地迈了一大步,踩掉了前面人的皮鞋。
“啧……”前面的中年男人身形一僵,发出了不耐烦的声音。
“不好意思。”
虽然说着抱歉的话,周亮语气却毫无歉意,甚至有点趾高气昂,像是在控诉对方打断了自己的思路。
前面的人也不计较,轻轻嗯了一声就迅速把鞋提好。
周亮心道这人脾气还怪好的,随即瞥了一眼,却震惊地发现统一的蓝色工服之上,出现了一张令人意外的脸。
“领领领导?!”
*
中年男人今天很不满。
他邀请罐头厂核心技术人员去申城学习先进经验,王建刚这鼠目寸光之辈居然拒绝,还又搞上官僚那一套,说要请他们吃饭!
吃饭就吃饭,还要搞什么小灶特殊。
他偏要和厂工吃一样的饭!
可惜,余糯的食堂还没有对外开放,他搞这一身工服和员工饭票还花了一番功夫呢。
想到这里,他抬头往天花板上恨恨看去。
一会等他打完饭,必须要上楼狠狠地数落一下王建刚的全面堕落行为。
队伍往前移动,一不小心,鞋居然被人踩掉了。
“啧……”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提鞋,生怕被发现不是员工,最后被丢出食堂。
他可不想在王建刚面前丢面子!
结果谁能想到呢,好巧不巧,后面竟然排了个认识的人。
“领领领导?!”
听见这声巨大无比的叫喊,中年男人赶紧心虚地捂脸,再从指缝里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在埋头苦吃,并没有人注意他,这才放下心来,狠狠地转头对周亮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回身继续排队,后背却被人用指头轻轻戳戳:“领导,领导,我是……”
中年男人耐心已空,赶紧堵上他的嘴:“我认识你,贿赂评委的那个选手。”
周亮如鲠在喉,怎么厂里厂外的人都这样对他啊!
犹豫再三,还是不忍放过这个攀关系的好机会,咳咳两声夹起了嗓子道:“领导,都是误会~我是余糯的大伯,和余糯关系很好的。那一天要不是我们为余糯扫清障碍,她也不会顺利中标啊~”
中年男人有些忍俊不禁。
这人脑子没病吧?
贿赂了几个评委,还真以为自己是余糯之下第一人了?
关系好,好到能随便截胡外甥女的胜利果实是吧?
周亮看他面带笑容,以为对方接受了自己的说辞,赶紧趁热打铁:“领导你一会想吃什么,我请你吃。”
没想到中年男人扫了一眼他手里硕大的布兜,开口问道:“员工餐不是一人一份吗,你怎么打这么多?”
周亮眼睛贼溜溜地一转,沾沾自喜地凑上来说道:“只要跟打饭的说,我是余糯的大伯,就可以用员工价拿下好几份了。”
中年男人眉头紧皱:“连饭票也不用了?”
周亮点点头:“这偌大的罐头厂,谁能查出来少了几张票啊。”
两人说话之间,队伍终于移动到了打饭窗口,里面传来一道苍老有力,还带点方言韵味的吆喝声。
“香喷喷的豆皮肉卷!用鸡汤烩出来,鲜得不得了噢~要来一点伐?”
*
后厨。
冷盘上完,热菜也上了两道,余糯把手伸向了塑料红盆里正缓缓游动的鳜鱼。
龙井虾仁,鸡汤摇蚶,一会上完两道口味清淡的热菜之后,就是上松鼠鳜鱼的好时机了。
“卫红姐,帮我起锅。”
余糯眼里毫无犹疑,拿刀背砰的一声敲在鱼头,刚刚还奋力甩尾的鳜鱼瞬间僵直。她手起刀落,顺着鱼鳃一路刮去鳞片,清理内脏,动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清水洗净,余糯轻巧一划,将鱼身剖成了对称的两半。
斩骨去刺,一气呵成,又利索地换了把刀,给两面鱼肉改上均匀的麦穗花纹。
周围人被这套华丽的连招吸引了目光,通通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都不眨地盯着余糯,生怕错过一秒精彩画面。
只见余糯拎起鱼尾,在调好的腌料、淀粉中各滚一圈,双手犹如抚琴般游走过鱼□□隙,确保挂料均匀。最后轻轻提起,用巧劲抖去余粉。
扫一眼锅里,油温差不多八成热了。
趁鳜鱼肌肉活性还在,余糯双手将鱼身一翻一拨,花刀乖巧成卷,鱼尾嗖地立直。大粒分明的鱼肉紧紧相连,丝毫没有从鱼身脱落的意思。
旁边的一众学徒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这,这是他们小县城厨师能有的水平吗?
乔卫红看懂余糯眼神,立刻让开了锅前的位置。后者左手提起鱼尾,右手用筷子夹住鱼颈骨,顺着锅边将鳜鱼往滚油中稳稳一送。
“嘶————”
上百颗肉粒剧烈收缩,像重瓣荷花一般轰然炸开,瞬间定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