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留着八字小胡子的男人拍案而起,似乎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了什么。
“朱二毛,你脑子没病吧?”男人一步步逼近,唾沫星子都喷在了朱二毛脸上,“你就喝了一口汤,就把她捧到天上去了?”
男孩缩在椅子上,大气也不敢出。
他说的是实话啊……只用喝一口汤就知道,余师傅的手艺确实比乔师傅好得多,更不用说眼前这位只会做炒青菜的徐师傅了。
朱二毛心里后悔。
唉,早知道会这样,去年冬天他饿死也不去偷那一斤大米了。
就那一小袋米,让他被徐师傅拿住了把柄。
他也不想当间谍……可是他更害怕徐师傅去举报他偷拿食堂公粮。
本来他家就已经很困难了,爹娘生病,妹妹年幼,他的工资勉强能养得起一家人。
要是他再失去工作,那……还怎么活啊?
他来食堂找活计,是发自内心想要讨好师傅学厨艺的。结果谁知道遇人不淑,第一位师傅竟然就没本事,光会搬弄是非,搞些上不了台面的勾当,害得他也得同流合污。
现在食堂里人人都能抱紧余师傅大腿,他却直接失去了这个资格。
朱二毛眼神灰暗下去。
难道真的是自作孽,不可活?
“朱二毛!”小胡子男人看他心不在焉,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朝着他的耳朵大喊道,“师傅说话你也敢不听了?我看你是喝了迷魂汤吧?”
说罢,又把他重重甩在地上,冷哼一声问道:“食堂现在对外营业是吧?!”
看见朱二毛点头,男人又捋了捋小胡子,放下狠话:“十天之内,我要让她干不下去。”
朱二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男人又阴笑了一声:“朱二毛,你要是敢不配合我,后果你自己清楚。”
说罢,便甩手离去,留朱二毛一个人在昏暗的毛坯店铺里。
朱二毛斜着眼睛恨恨地盯着男人潇洒离去的背影,悄悄攥紧了拳头。
如果他没偷东西,现在是不是就不用听徐师傅发号施令了?
或许,还能坦坦荡荡地抱住余师傅大腿……
他不过想学门手艺,养家糊口,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伸手撇掉眼角的一滴泪,朱二毛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四下打量,接着偷偷摸摸地钻出了店铺。
趁没人发现,他要赶紧回食堂去。
*
中心市场修车铺,老板给廖兰莎结清了最后一笔工钱。
廖兰莎一边点钱一边往外走,却被后面来的一个慌慌张张的男孩撞上了。
“不会看路啊?”廖兰莎破口大骂,而对方赶紧鞠躬道歉,看清楚人之后,像是见了鬼一样跑走了。
乔师傅也办好了店面转租,听见廖兰莎这边的动静,赶紧过来问:“怎么了?”
廖兰莎眯了眯眼睛,看着前面跑远的身影:“那小孩看着有点眼熟?”
乔师傅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哦,二毛嘛。厂食堂的工人,我们的同事。”
廖兰莎挠挠头,一边往前走,一边不解地说:“那他干嘛见到我就跑啊……我长得太吓人了?”
“哪有!”乔卫红与她并肩而行,轻笑一声安慰道,“你挺可爱的。看着块头大,实际上心里就是个小孩……比余糯她们大不了多少吧。”
“我,我都三十四了……”廖兰莎被说得不好意思,边挠头边打岔,“乔师傅,你应该也跟我差不多吧?”
乔卫红笑出了声,随即掩唇:“我比你了大十岁,你应该叫我一声姐。”
“什么?!”廖兰莎瞪大了眼睛,“十岁?!”
“是啊,我女儿都快跟余糯她们一样大了。”乔卫红点点头,又理所当然地说,“可能……离婚早,没啥烦心事,女儿也省心,人就显得年轻吧。”
廖兰莎吃了一惊又一惊。
两人并肩在市场的遮阳棚下行走,偶尔有破洞漏下来的光斑扫过她们身上。
廖兰莎就着不亮的光线,打量着身侧穿着食堂制服的乔卫红。
她身材匀称,皮肤光洁,只有眼角有些细纹,不说,谁能知道她居然比自己大了十岁?
盯着她的脸,廖兰莎忽然灵光一闪。
那次去收债,乔卫红护在身后的那个和她容貌相似的女人,应该就是她女儿吧。当时,她还以为那是她妹妹呢……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县城打拼,还能承包食堂,追求厨艺精进,真是了不起的女人啊。
其实廖兰莎决定离开强哥以后,总是觉得心里很慌张。
十四岁离家出走之后,她的一切生活都围绕着男人展开,他想北上种地,她就当老黄牛犁地播种,他想南下放贷,她就当打手收债催债……
廖兰莎知道他的路越走越歪,但她却总觉得,即使是自己这样强壮的女人,没了依靠,恐怕天也是会塌下来的。所以她不敢跑。
结果,命运让她遇见了余糯和汤缘缘。她们身上带着一种热腾腾的生命力,就像她们的馄饨一样。明明她们比她小,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却硬是凭着手艺把小摊子经营得如火如荼,在码头市场站稳了脚跟。于是她也大受鼓舞,鼓起勇气从那狼窝跑了出来。
能来食堂做豆浆师傅,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余糯才好。
不过她们毕竟还小,自己有些话……尤其是关于失恋、离婚的话题,似乎没办法也不好开口跟她们说。
正当她独自迷茫时,她又看见了乔卫红。
并不亮堂的路,偏偏能两次三番地遇到同行者。
廖兰莎忽然觉得自己好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