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缘缘此时已经反应过来，是有人尝试救她，于是也不挣扎，乖乖躺在人的怀里，眼睛眨巴眨巴，望着强烈的阳光和碧蓝天空中飘过的几朵云，直到被人拖到岸边。

余糯把人从身上捞下来，把她的胳膊搭在岸边，自己先翻身上岸，想着再把人拉上来。

结果等上岸之后，却看见汤缘缘眼睛眨巴眨巴，笑盈盈地趴在岸边，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本来要伸出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干嘛？担心我啦？”汤缘缘的眼睛在水里泡得有些发红，却仍然闪着亮光，她无视了余糯僵硬的动作，高高地伸出一只胳膊，似乎在等余糯继续把她拉出来。

“阿糯，你怎么在这里？”汤缘缘拉住了余糯伸过来的手，爬上了岸。

针织薄衫直筒裤，此刻湿了水，贴在她瘦得营养不良的躯干上。两边麻花辫短而翘，轻挨着肩膀，不时嘀嗒着水珠。没错了，这是余糯记忆里，17岁的汤缘缘。

余糯移开视线，看向在河畔伫立几百年的老香樟树。这树干粗得几人合抱都抱不住，深绿色的树冠向天空张牙舞爪地舒展着，霸占她的视野，简直跟某人一样跋扈。

只是再跋扈也比不上那些黑心肝的，后来这树也被偷砍了，人也被偷走了。

余糯回过头，看汤缘缘还在等着自己回答，冷哼了一声：“别装了。我知道，你想自尽。”

汤缘缘微笑的面容有些破碎，有点心虚地反驳：“……我那是在游泳。”

“你爹赌输了，要把你卖给隔壁村的李二狗当媳妇。”余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不吐不快，“你是不是傻。你可以跑啊！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汤缘缘咬着牙笑得灿烂，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淌：“是，我是能跑。可我不想跑！我就是要他没法还债！让他卖自己去！卖指头！卖心肝！”

“我死了能跟我娘去做伴，这是享福！就让他一个人继续赌去吧，迟早被人砍死。”汤缘缘越说越激动，向余糯用近乎嘶吼的声音发泄怒火。

余糯心里像被打了几拳，她知道汤缘缘并不是朝她撒气。只是猛地想起来，上次她救下汤缘缘后差点溺死，根本没机会听到汤缘缘的愤怒。后来再得知她被卖嫁，余糯也成了无家可归的人，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把阿婆的抚恤金，还有身上的所有钱都给了汤缘缘的赌狗爹，换回了她的自由。

可是当她爹打开窝棚的门放她出来时，她已经被打得浑身伤痕，眼神闪躲。就像翅膀被人折断，再也不敢飞的小鸟。

要是能早点听到她的愤怒就好了。

就像现在。

以前余糯是个泥菩萨，自己活得苟且还要打肿脸说要护着汤缘缘，结果根本护不住，也没能力让她再长出翅膀。

如今余糯的圣母心已经被她自己掐死了，这样愤怒的汤缘缘，她竟然还挺乐于见到的。

愤怒好啊，愤怒的女人才有力气。

该死的人很多，而汤缘缘绝不属于其中。

她是恨她的背叛，但她绝不要看见她死在囚笼中。

所以余糯也笑了，把汤缘缘拉进怀里，一下一下捋着她的后脑勺，像是安慰，也像是顺毛：“哭吧，哭吧，反正衣服也不怕更湿了。”

汤缘缘也没想到余糯会是这个反应，索性也扔下了所有包袱，哭了个痛快。

看着汤缘缘大雨转多云了，余糯才又开口。

“同样是卖身，要不……卖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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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啊……原来是劳动合同。”汤缘缘一边擦头，一边看余糯刚才在她洗澡时起草的文书。草纸上的钢笔字灵动又不失筋骨，看起来倒和字的主人身型一致。

“汤缘缘，你洗完了吗？”灶房里传来余糯的呼喊声。

“洗完啦！”汤缘缘也大声回应，她从余糯的房间出来，快步往灶房走。余糯的衣服大得在她身上晃荡，有点兜风，凉飕飕的。

余糯在灶台上摆了一堆小瓷碗，里面放着处理好的雷笋、蚕豆、玉米粒、菌子，甚至还切了一点珍贵的腊肠。

“看来今天有口福喽！”汤缘缘探出个脑袋，看余糯生火起锅。

余糯也准备去洗澡，快被风干的头发就披在肩上，身上穿了个单衣单裤，袖子挽得很高，左手握着锅把，肌肉线条在白皙的皮肤下隐隐若现。

右手用锅勺撒油进锅，左手配合着转动锅子，让油在锅底流淌均匀。油一热就下入腊肠，等腊肠的油被煸出来，就下入雷笋丁翻炒。

新鲜的笋一浸入油香，立刻清香四溢，汤缘缘嗅嗅笋的香味，肚子立刻发出“咕咕——”的声响，余糯打趣道：“想吃上饭，还得等好久呢。”

汤缘缘不好意思地笑笑：“那需要我帮你什么吗？”

余糯一边倒入其他配菜翻炒，一边扬扬下巴指挥汤缘缘把泡好的米端过来倒入锅中。锅勺一舀，将调好的料汁均匀画圈泼入锅中，开始翻炒一整锅食材。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余糯倒入开水淹过食材，盖上锅盖，把香味都焖在锅里，再用火钳子调整了灶里的柴火，让火焰变得稍小一些。

一切干完，余糯拍拍手里的灰：“好了，我先去洗澡，30分钟后我们开饭。”

“好！”汤缘缘饿了好几顿，光是闻到味道，口腔里就不停地分泌着口水，她盯着锅，好像眼睛都在冒绿光，“这是什么饭啊？我从来没见过！”

“冬去春来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