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槐树下阴凉处,两人支好小桌,准备开饭。
汤缘缘迫不及待地接过俞糯递来的小碗,贪心地挖了一大勺。趁着小山一样的笋丁和腊肉丁还未掉下,就一口气塞进嘴里。
“哈……好烫……!”汤缘缘张嘴嘶哈嘶哈,急切地想给嘴里的食物降温。
俞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顺手把早就晾好的凉白开递给她。
……递出的一瞬间,余糯嘴角又僵住了。
什么时候晾的水?回过神怎么已经递过去了?
都分开三十年了,自己怎么还记得汤缘缘那些习惯啊……
短叹一声,看向汤缘缘。她喝了水,又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终于顺下一口气,咽下食物,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夸奖:“阿糯!你好厉害!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饭……”
说着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饭碗:“我好像也没吃过啥好吃的……”
“我以前觉得,我阿娘才是世界上最会做饭的人,直到遇到你!勉强……和她并列第一吧!”汤缘缘垂了垂眼,“不过,阿娘已经不在了……”
余糯一怔,汤缘缘红了眼的样子,轻易就把她拽回了现在。
如今的汤缘缘刚经历丧母之痛,又被父亲利用。自己那些不该十七岁的她背负的恨,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能算自己记忆力好吧。
更何况人都救了,关心她只是顺手的事,要是能起到安慰作用,那……好像也未尝不可。
余糯思及此,伸手揉了揉汤缘缘的头发。洗澡后的湿发,已经被午后温暖的风吹干了,现在摸起来毛绒绒的。
“干嘛啦……”汤缘缘顶着红眼,向余糯大手压顶的行为发出了抗议,“我还没说完呢!”
余糯意犹未尽地收手,而汤缘缘深吸一口气,挥舞着手里的小勺指向余糯:
“阿糯你,现在就是世界上最会做饭的人!”
说完瞬间,汤缘缘也意识到欠妥,连忙补上:“……就算我娘在!你的厨艺现在也在她之上了!”
“……我是说!我娘也会觉得你很厉害!”汤缘缘讪讪地落下手臂,又舀了一勺饭塞进嘴里,边嚼边嘟囔,“唉……怎么说,好像都有点奇怪……”
“阿糯,你真的很厉害,知道不?”
余糯点点头,她知道。
汤缘缘看她没误会自己的意思,才放心下来,继续低头炫饭。
余糯还知道,厉害的人不止自己。
汤缘缘舌头刁,味觉敏感,就像天生神通一样。
拥有这样超级味觉的人,余糯一生中只见过两个。一个是汤缘缘,一个是她师傅。师傅她老人家是掌勺40年练出来的,而汤缘缘却是老天赏好饭吃。
余糯以前在申城摆摊,新品能不能成,全靠汤缘缘一张嘴评判。只要她说特别好吃,那就一定会火。她们的绉纱馄饨,火到街坊邻里无人不知,火到凌晨四点,余糯还没出摊时,摊前就已经排起了长龙。
当时她们窝在廉租的棚户里,两个人围着灶披间的煤球炉研究配方,她做,汤缘缘尝。
一个配方,要从天黑试到天亮,从春天试到冬天,等汤缘缘吃得频频点头时,才算大成了。
两人研究了许多独家配方,分手之后,余糯便将它们悉数封存,再未用过。
*
余糯思绪纷杂,轻轻咬着指甲。回过神,只见汤缘缘已经吃得全然忘我,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饭,眼睛弯弯,看起来很满足。嘴巴鼓得圆满,嚼嚼嚼个不停。她落水后始终苍白的脸颊终于恢复了血色,粉扑扑的,很可爱。
午后的暖风轻轻略过,余糯心头的怅然仿佛被一下子吹散了。
干嘛要想那么多呢?自己现在也只有十七岁,不如,就随心所欲吧?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说话声,二人停下了动作,耳朵不自觉地被吸引。
好像……是阿婆?
*
“阿娘~五块钱,就五块钱!我知道你有,你就给我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问你要钱了!”小舅带着□□镜,干瘦的身子在花衬衫里晃荡,他一手夹着烟,一手拉着阿婆的袖子,用极尽谄媚的姿态讨钱。
“……娘真的没有五块钱!”阿婆语气里充满无奈,拍拍他的手,眼神却一直往那支香烟瞟去,神色中露出几不可察的厌恶。
余糯从院子出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副景象。
阿婆背着竹篓立在阳光里,像一棵粗壮的大树,而干瘦的小舅则像树上掉下来的一片枯叶,随风摇晃着,不知想去哪。
“怎么可能!”小舅拧起眉头,语气不善,“阿娘,你的背篓里又是肉又是虾,怎么可能连五块钱都没有啊!”
或许也察觉自己语气太冲,小舅眼睛一转,又换上了那副谄媚的样子:“阿娘~你就行行好吧~儿子真的要揭不开锅了……”
阿婆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把今天卖红薯的钱全都掏出来,一沓钱整整齐齐的,还没等点清楚,就被小舅一把抢去。
“就三块四啊?”小舅拿唾沫把钱飞快地点了一遍,弄乱了也不在乎,乱蓬蓬一把塞进屁股兜里,“家里还有吗?”
余糯看不下去,佯装从院里跑出来的样子,大喊:“阿婆——你回来啦——”然后一把抱住阿婆,顺手卸下她背上的重物自己拎着。
“哇,是我要的肉和虾!阿婆,你真好——”
又故作惊讶地看着小舅:“咦,小舅?你怎么在这?今天工作日,你不用上班吗?”
阿婆如梦方醒,也着急了:“吴勇,你怎么又不上班?”
小舅谄媚的笑容瞬间挂不住了,支支吾吾半天,又挤出两滴眼泪,诉苦道:“唉……厂里的领导,一直针对我……”
“穷怎么了,有两个臭钱就能看不起人了?”小舅一边抹泪,一边拔高音量控诉工作不易,“那点工资,连吃饭都不够。我、我都快饿死了!”
余糯不动声色地冷笑,她知道这家伙在演戏,但不知道怎么拆穿他。
阿婆心软了,虽然儿子平常就没个正形,但她不想看见儿子受人欺负。
“饿了?娘给你做点饭吧。”
*
余糯的一锅饭,只做了自己、阿婆和汤缘缘三人份,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自己和汤缘缘的已经进肚,阿婆的那份还焖在锅里保温。
阿婆走进灶房,一掀开锅,香味直窜鼻腔,她食指大动,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
牙齿咬破笋丁,脆生生的,仿佛能听见春雷乍动之声。腊肉的咸与米饭的香浑然一体,衬得春笋极其清甜。连饭佐菜,一口吃下,丰富的味道在口腔迸发开来,好像整个春天在历经漫长的寒冬后破土而出,灿烂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