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是因为这个粗糙的结界,才让这座灵气充沛,对他充满排斥的山林,没有在他昏迷之时彻底地将他撕碎,或是……引来什么更加可怕的东西。
是她做的?
加州清光转动着僵硬的脖颈,赤红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搜寻。
很快的,他就找到了她。
在空地的另一侧,一棵巨大古树的树根下,少女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娇小的身体几乎与背后的古树融为了一体。
她应该是醒着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他,凝聚在更加遥远的虚空之中。
那样的安静,那样的与世隔绝,就像已经坐在那里坐了几百年,而他的突然闯入,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一次微不足道的涟漪。
四目相对。
少女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厌恶,也没有任何的探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加州清光张了张嘴,发出了沙哑的声音:“你……”。
朝日澪没有发出声音,眼神空洞而又涣散,在听到少年在朝着自己说话后,瞳孔才稍稍有了那么一点聚焦。
加州清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中的腥甜,尝试着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一点:“为什么……不杀我?”
他还记得自己在昏迷前对少女的请求。
在彻底地失去理智,变成只知晓破坏的怪物之前,被/干脆利落地“处理”掉,是暗堕付丧神所能期待拥有的最好的结局了。
朝日澪的视线,缓缓地落在他手边的本体刀上,停顿了一瞬,随后又移回了他的脸上。
“没有必要,”少女一字一顿地说道,她的声线缓慢,每说一会儿就停顿一会儿,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清晰。
“山会处理好一切的。”
“你的身上,有山的‘不允许’,那些污秽,既是在侵蚀你自己,也在试图侵蚀这座山。”
“山神,或者山的本身,不会允许你在这里呆太久。”
加州清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我知道。”
身为少女口中的“污秽之物”,没有谁能比此时的他更能感受到:周围山林里的灵气,对他的挤压与排斥。
“所以,要么趁我还能控制我自己的意识,动手吧,又或者……”,他顿了顿,说道,“告诉我,这座山的边界在哪里,我会自己离开。”
不过以他现在的状态,大概走不了多远,就会彻底崩溃了。
朝日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寻常人类的身上并不会有如此污浊的气息。
“加州清光,”他脱口而出,随即又充满自嘲地补充道,
“或许应该说曾经是,而现在……是快要暗堕的,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灾厄。”
“刀剑的付丧神?”朝日澪继续追问。
加州清光:“……是。”
朝日澪:“从哪里来?”
加州清光闭了闭眼睛,那些他极力想要忘却的画面再次在他的脑海翻涌:“战场……还有更深的深渊里面。”
“我们……被用来做了一些事情,大错特错的事情。”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压抑的痛苦,“我……逃了出来。”
“逃”这个字眼,无疑让加州清光感到了一阵尖锐的羞耻感和无力感,但那时的他,除了“逃”,别无选择。
一旦留下来,只会沦为杀戮的机器。
朝日澪:“你为什么会逃到这里?这里是‘山’的领域,寻常人进不来。”
加州清光:“我不知道方向。”
“只能一直跑……一直跑,感觉好像哪里都不对,哪里都在排斥我……,”
他睁开眼睛,看向黑暗的夜空,“只有这里……是不一样的。”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清,或许是这座山过于纯净的灵力,让他升起了可以救赎自己的错觉。
朝日澪不说话了,她坐在树根上一动不动,安静得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塑,只有偶尔眨动着的眼睛,昭示着她仍然是活着的生灵。
既然如此,加州清光也不再说话,他好不容易才积蓄出来的一点气力似乎又耗尽了,剧痛和体内暗堕的气息再次占据上风。
加州清光靠坐在树下,艰难地调整着呼吸,与那股无时无刻不在企图吞噬他的力量做着顽强的抗争。
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上散发着的污秽气息在不断地加强,用不了多久就会完全占领他的意识。
到那时候,这座山大概就会反应过来,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如此温和的驱逐,而是山的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