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的家里人都怕我。甚至，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能什么时候回来，那些人对我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只要我选择宽恕，不去过多地追究，他们就会主动让位求饶。一直以来，进退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没有什么东西能束缚住我，无论是哪一种感情都不太可能。”

他在讲这些的时候，有一种矜贵感。

好像这是他多年来的刻意训练成果，终于可以大方炫耀和展示给另一个人看。

“那是为什么？自从救你上来之后，并没有看到你有太多的求生欲。”

同类人总能识别同类。

他身上有一种很重的厌世感，哪怕是跟在她身边，也有一种随时都会破碎倒地，再也醒不过来的颓感。

况且，那时候他没有丝毫回家的意愿。

温勉不轻不重地解释道：“这个世界于我而言，像是一场残忍又恐怖的游戏。玩通关了自然觉得没有意思。不想回家，也不想再继续下去。”

“可是我看你现在的状态，似乎是又回到了原来的地位，是么？”

她没有说回家，而是用了地位两个字代替。

温勉点了点头。

“为什么选择了回到过去的生活？”

“你觉得呢？”

她看着周围的环境，以及他整个人身上那种贵不可言的气质：“总不会是过不了苦日子。”

“为什么不会？”

“一个连死都不在乎的人，还会在乎流浪苦不苦吗？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只是我想不到。”

温勉冷冷地问她：“你为什么没有去死？”

温袅并不觉得他这是恶意，老实巴交地回应他：“因为有点舍不得妹妹。”

“只是妹妹，不是爸妈吗？”

“嗯，不是。我完全是因为妹妹才活下来的。至于我爸妈，在没有我之前，他们就做着自己的小生意，在有我之后，亦是如此。无论遇到怎样难搞的人，他们都能勇敢地面对，再加上几次毫不犹豫地把我推给别人，这让我觉得他们没有我，也完全可以生活得下去。”

“哪怕并不懂什么人生大道理，他们也照样活得很有韧性。妹妹不一样，妹妹太笨了，又容易相信人，就算我无法长期待在她身边，但只要她需要我，我总应该在的。否则，在家里感受不到温暖，自然而然地就会向外去寻。”

“况且，我们家也实在是对不起她。她本就是二胎，爸妈的年纪比她其他同学的家人都要大，可哪怕是大那么多岁，也照样是没有什么本事的，让她在同学之间生活得有落差。她的日子未必比我轻松多少。”

温勉冷笑道：“那你当时呢？你爸妈没本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整天卖那些没什么利润的廉价茶叶。你在同学之前，日子就过得很好么？”

“因为我可以屏蔽那些人，就算什么都不好，但我学习成绩还可以，所以不用像妹妹那样，没有一样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平平无奇的孩子，在学校的日子，就像一片漂浮在大海上的叶子，没有支点，惶恐无依。她去混那些圈子，我是可以理解的。靠着自己的爱好扬名，是件值得被祝贺的事。”

“为什么这样爱她？”

“不知道。可能是，不想再有人因为我的疏忽，而影响到整个人生吧。所以，哪怕是冒着被她嫌弃的风险，也想要保护她。”

“为了保护妹妹，所以就想再多活一点时间吗？”

“嗯。”

“这还真是稀奇呢。你是渴望妹妹能回心转意，成为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还是觉得她总有一天会理解你？”

“都不用的。只要她健康快乐地，读完大学就可以。那时候，我的任务也就该完成了。”

“完成后做什么？”

“去死。”

温袅此刻是想再苟活几年的，但是她没有想到命运夺走她的生命，会是那样地让人感到猝不及防。

甚至连道别都没有和任何一个人道。

正如她被人忽视的人生一般，在那样地沉默中死去了。

她没有死在最绝望不堪的至暗时刻，没有死在被所有家里人讨厌的孤立之地，没有死在从未感知到爱，今后也不可能感知到爱的可怜境遇里，偏偏是在她的人生重新开始，家里的麻烦事都解决得差不多，而她也有了一个还未出生的孩子时，死去的。

死在了所有人都很爱她的时候。

不知道是命运对她的惩罚，还是她对家里人的惩罚。

如果，如果现在她身边的人知道，在过不了多久，她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后悔呢？

后悔没有一刻在乎过她。

温袅从生到死，都是很可怜的一个人。

她的人生里，就只有很小的一段，可以安心过日子，什么也不用担心的时光，是跟他在一起的。

可是身处命运之中的两个人，谁也不知道在不远的将来，他们会面临永久的分离。

哪怕是近在咫尺的距离，都不肯放弃丝毫讽刺对方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