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温袅会不会宣扬得人尽皆知。

温诺倒还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一顿打，但小桑葚不一样。

她很爱她的家里人，不想让他们伤心。

温袅坐在陈客数对面，陈客数给她倒了一杯茶，有熟悉的茶叶香气，跟她家里卖的一种很像。

她小声地道谢后，才渐渐地表明来意。

“请问，许凛阳去哪里了？”

“这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他跟报社请了几天假。但我推测可能跟楚家那个果汁厂有关系。”

“跟果汁厂有关？”

“是啊，你最近没看新闻吗？他爆了很多料呢！”

温袅摇了摇头：“我不怎么关注社交媒体。”

说完，又意识到对面是一个记者，感觉这样的话似乎不应该讲，她又找补道：“不是说新闻没有价值的意思，是我这个人比较自闭，不太关心时事。”

陈客数摸了摸桌上的烟盒，又心痒地放下：“没事。本来有价值的也不多，况且也不一定能发得出来。”

他抓耳挠腮地发愁，这篇稿子发布出去，那他可能几年的努力毁于一旦，会面临降职，不发的话……良心难安。

这种稿子就应该让许凛阳来发，反正他光棍一个，又是本地人，爹妈一穷二白的农民，根本没有退休金，更没有什么单位领导谈话施压，威胁管不好儿子就取消退休待遇之类的。

根本无法选中。

许凛阳是他们报社的时弊报道圣体。

一般棘手的，容易受处分的，大家都是自觉地交给他。

他从来不拒绝。

以一己之力，拉高了云城的新闻水平。

曾经海市闹出过某界的丑闻，周边几省无一媒体敢报，云城这边也是招呼打了又打，明令禁止不许报道，但还是让许凛阳给报出来了。

只要有一个敢报的，后面转载的就像有了免责声明一样。

但现在许凛阳联系不上，陈客数愁得大把大把掉头发。

时效性过了，就算发出去，也无法很好地调动人情绪，给应该得到帮助的人帮助。

但他没有办法，他有妻儿老小要养，无论怎么改，都是不能发的。

陈客数发着愁，看见温袅跟自己也不相上下，就对她问道：“是你家里人，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有一点。”

“那个，阿姨身体好些了吗？”

温袅被问得愣了一下：“您知道，我妈妈生病的事？”

陈客数点了点头：“你不是云城一中的么？许凛阳也是。说起来，他算你学长。当时，我看到他在找云城的救助机构，我刚好也认识几个就推荐了，不过那些都是有门槛的，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您也是云城一中的吗？”

“我不是，我没考上，但我认识你和你家的小茶叶铺。许凛阳帮助的人，感觉没有坏人。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许凛阳的爸妈为了他读高中在城里打工，做得都是活重薪水低的工作，不愿意在水上花钱，可是夏天很热，冬天很冷，你们家经常在门口摆两个大茶桶，夏天放凉茶，冬天放热茶，这么多年还是这样。他爸妈没少去你那里接茶水喝。”

自打温袅记事起，门口就摆着两个大桶。

只有妈妈生病的时候，店铺没人照看，担心有人在茶桶里投放东西，所以就停了一段时间。

她猜想，许凛阳大概是从那个时候注意到变化，打听到她家里有人生病的。

“许凛阳说他高中的时候，放假都不敢从你家门口过，生怕被人认出来，这是经常蹭水喝的那对夫妇的儿子。后来还是工作了，会时不时去你家买茶叶，但从来不提往事，他每次都会买很多，给同事们分一些，还特地说是你家的茶叶。我们这些同事们，可是光顾了不少次呢，这多亏了许凛阳啊，也算是弥补他路过你家，从不打招呼了吧。”

温袅心疼地无奈苦笑：“那两桶茶叶水，本来就是摆出来免费给人喝的，不然家里的茶叶也处理不完，他真的不用这样避嫌。”

陈客数摆弄着烟盒，笑着摇了摇头：“少年时的尊严比天还要高，不会臣服于任何好心救助之下。”

温袅想到自己当时拒绝校友的捐款，怅然地点了点头。

“我这次来，并不是为了妈妈的事，是我发现了云城郊区的一个场子。”

陈客数道：“厂子？什么厂子？加工生产问题，还是待遇压迫问题？”

“都不是，是那种变相的娱乐性场所，里面有大量的未成年。以地偶的名义，去诱导未成年进行暗示性表演。而且，这个圈子和cos圈走得很近，经常利用中间人诱骗孩子们，这一块儿一直是没什么监管和保护的。”

陈客数听完狠狠地攥了桌上的烟盒一把。

温袅觉察到他的异常，担心地问他：“您是否，也听过类似的事？”

陈客数把电脑上那篇改了又改的新闻稿，摆到了温袅面前，而后双手在脸上搓了几把道：“我也是通过这篇稿子知道的。采访者不是我，是其他人，但是这种稿子，一般采访都有风险，我们都是保护作者，不会署名，然后选择没有软肋的记者来发。”

温袅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间失声痛哭。

“我，我就知道，这样搞下去，迟早会出事。”

陈客数从烟盒里拿了一支烟出来，气息不畅地说道：“我能出去吸一支烟再回来吗？我的精神有些受不住。”

他以为，以为只有自己精神承受力太差，以为是自己有孩子的缘故，但他看到温袅会因为那些被删减得不成样子的文字，从中窥得一二分真相，哭得不能自已时，才意识到这本就是人神共愤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