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客数在外面吸烟的手,在微微地颤抖,他的侧脸隐在烟雾之中,那股浓烈的烟气不是在往下走,而是被他狠狠地向上吐着。
他对温袅撒谎了,并没有吸一支烟,而是吸了大半包。
只是,在外面待了这么久的时间,倒也并不是为了吸烟,而是在犹豫稿子要不要发。
温袅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却一直等不到人回来,就在她想着要去找对方时,陈客数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他的头发很是凌乱,好像在外面抓了半天,也没有抓明白,究竟应该怎么做。
“以专业记者的敏感度,我并不认为只有云城的记者,发现了这样的情况,也并不觉得这种情况,只在经济发达地区出现。”
温袅听完猛烈地点了点头:“是的,我就是听那个叫牵花的人说,像这样的场子,她背后的人有三十几个,应该分布在不同的地区。云城,甚至是那个郊区的仓库,肯定不是个例。更何况,也不一定全是她背后的人搞的,只要有商机,投资人就像蟑螂一样冒出来。”
陈客数见温袅这样说,内心有一股隐痛:“是啊,肯定很多,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就是,就是这个东西吧,肯定查是会查的,但是不一定在查完之后,允许爆出来,因为要考虑当地的一些形象,以及各种无法言说的原因。你知道现在不要引起轩然大波,是每个负责这个地方的人,所看重的事。”
温袅试探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不能报吗?”
“不是,不是不能。是我觉得,不能由我来报。温袅,我有家人,有老婆孩子,有老人,他们也是退休不久,刚过了几年的安生日子。有些东西,是有影响的。而且,你想,能摸排到这类新闻的记者,肯定不只我这样的人,那大有人在,但是大家为什么都不发呢?”
“这个,这个东西,代表着一方的形象,你要知道,这个形象一旦固定住,那今后直接影响的是这个城市百姓的生活水准,比如招商引资就很麻烦呐,人家要在这里建立旅游景点或者是建立大型游乐场,都是会考察风土人情的。可一旦爆出来,那就是极为负面的事情。”
“我想,我们必须要考虑到这些,然后再去谈真相的曝光与否。”
温袅愕然道:“为什么,为什么要由我们来考虑,而不是由做错事的人去考虑?他们在建立这种场子的时候,有想过城市的形象吗?有想过可能会影响当地经济吗?”
“他们当然不会,做这种事的人,哪里会考虑那么多?但这真的没办法,如果因为负面影响,导致云城的旅游一落千丈,你想过那些高价租金的商户,要怎么生活吗?想过企业里发不出工资,大家要怎么养家糊口吗?”
温袅在想这些的同时,也想到了自己家的小茶叶铺。
她犹豫了一下道:“就算云城的不能发,你电脑上这篇关于其他地方的,也不能发吗?”
陈客数无奈地笑了一下:“这不是一样的吗?云城也好,其他地方也好,一旦出现这种规模性违法的事,爆出来都会影响城市形象的。宣传部门那边都过不了审核,所以才会本地料放外地去撒,但是也有被上面管制的。都是发达地区的兄弟省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好这样互相爆狠料啊。”
“如果是个人的恶性事件,那找许凛阳报了也就报了,处分多也不压身,但是这个就算是他来,他也会斟酌一下的。”
温袅愣在了原地:“他也会,斟酌吗?”
“是啊,他并不是那种只管报道,不顾一切的个人主义者,而是在伤害最小化的范围里,播报最大限度伸张正义,警示育民的文章。许凛阳肯定会犹豫,但报的可能性很大,是在犹豫着衡量一切后果之后,选择报道。”
“那您呢?”
“我真的不能报,刚刚,你说云城也有,我一想到如果这种产业持续存在的话,可能再过几年,孩子班里的同学也会参与,所以我真的犹豫了很久。可犹豫来犹豫去,我还是没办法。”
温袅难过地说道:“可是,如果官方不出面报道的话,家长们很难刷到类似的新闻,要怎么保护孩子呢?”
她见陈客数沉默,又不肯放弃地说道:“我是做广告策划的,虽然不懂新闻方面的舆论场,但是我知道,如果一种不好的东西,想要杜绝传播的话,只要在孩子们之间形成一种让人嘲笑,甚至是厌恶的风气,大家就不会对这个趋之若鹜了,也就不那么容易被欺骗引诱。当下之急,是要报道出来。”
陈客数为难道:“我这里是真的不行,方才在外面我想了很久,温袅,我内心的挣扎并不比许凛阳少。我这里倒是有几个自媒体的朋友,他们一般比较关注热点事件,不如我把他们的联系方式给你?”
温袅思索道:“我和他们不认识,也非亲非故的,可能会怀疑事件的真实性,你能不能代替我联系他们一下呢?”
“行吧。”
向来谨慎的陈客数,找到了几个从报社里出去,做自媒体的朋友,拉了一个几人小群。
他将大概的事情叙述了一遍,然后询问他们愿不愿意报。
以往需要由自媒体来报,传统媒体看风向的新闻,他们这些自媒体回得都很快,但是这次却过了很久才回。
“真的不行,我这个月接到了三个,不仅有周边城市,还有外省的,最远的都过了黄河了,这种事不稀奇,牵扯面比较广,你要不去问问海市的?那边可能顾忌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