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楼高的距离,海呜还未曾从这样高的地方摔下来过。
下面倒是有一个作为缓冲的灌木丛。
可即便如此,情况仍旧是很凶险的,谁也无法保证她能活命。
陆汤本能地想要去接她一把,可这样的念头也只是闪了一瞬,他像是被谁拽后了几步,伸出去的双手也变成了遮挡躲避的姿势。
到底是陆家的人。
就算表现得再如何良善,骨子里的以自己为先,总是改不了的。
只是那样简单的一瞬,陆汤已经在大脑中计算出了不值得三个字。
倘若他伸手去接,自己拿手术刀的手可能会造成永久性损伤,那样就对陆修慈失去了用处。
但是由于他的身体资料还在他这里,即便对那个人再无价值,也是不会被放出去的。
那意味着永远失去自由,今后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况且,海呜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他只是看她可怜,才会带她来这里救治。
远远达不到,为她付出丝毫代价的程度。
在陆家凉薄至极的基因里,好像从未有过做这种事情的人。
从小就被告知,但凡是能用钱摆平的,根本不需要损耗自己的身体或是心神。
陆汤在保全自身的同时,听到了砰地一声。
作为缓冲的灌木丛,被压倒一片,血流到了草地上。
他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静,眼睁睁地看着一大堆医护工作者围了过去。
这种诡异的心态有些像什么呢?
熟悉又陌生,可是陆汤又觉得自己本该如此。
没有谁会让他的心有特别大的起伏触动,除非是陆家的人。
至于其他的,情绪能压则压。
他小时候在野外郊游时捡到了一只受伤的野猫。
坐着轮椅的陆修慈对他说:“野猫养不熟,它们更喜欢自由,不肯接受喂养和驯服。”
“我不信,那肯定是你不会养。”
“我从不养这种东西,身上全是虫子和病菌。感觉脏死了,你拿远点。”
“野猫很好养的,只要每天好好喂它,它就会习惯庄园里的生活。家里那么大的地方,还不够它跑吗?”
“不够。见识过旷野的野猫,根本不会喜欢被圈养。你可以先喂几天,看它不理你就丢弃,然后再抓回来喂些时日,再丢弃,再抓回来,再丢。如此反复,直到它表现得乖顺为止。”
三个月后,那只被他丢弃的猫,再没有回来。
确切地说,陆汤已经没有抓它回来的兴趣了,哪怕她就在庄园外流浪。
甚至是,正在下雪的冬天。
它宁可在外面高扬着尾巴捡垃圾吃,也不愿意再回到靠近壁炉的小窝里。
之前那些把它捡回去的时光,它是一点猫粮也不肯吃的。
陆修慈说:“别白费力气了,野猫就是至死都不喜欢被困住,你越是对它好,它越是觉得有离开的可能。和你养的那些名贵品种的猫根本玩不到一起去。”
陆汤发现的确是如此,那时候每天他放学回来,都会看见被野猫咬伤的小猫。
地毯上满是猫毛。
那只他未曾拥有的野猫,后来冻死在垃圾箱里。
陆修慈的轮椅从它旁边缓缓碾过地上的落雪,他只随意地往那里施舍了一个目光,仿佛是在向他验证自己的正确性。
陆汤当时毕竟年纪小,他虽然对那只猫由喜欢变得讨厌,可只是希望它吃些苦头,从来没有想过它死,所以对着垃圾箱哭得很厉害。
陆修慈面无表情地冷声说道:“你不要哭得那么难听,很影响我身体的恢复。这本来就是它的命运不是吗?如果没有你的话,它也是熬不过去这个冬天的。”
换言之,他出不出现,都是一样的。
陆汤哭得很伤心:“可是我曾经把它抱回去过,我明明可以不把它丢出来,一直养着它的。”
“这是它的选择,不是你的选择。你不必为此付出眼泪和代价。”
“一只习惯在外面的野猫,它根本不屑于在你的手下摇尾乞怜,看见那些名贵猫被养得兽性全无,只知道打滚撒娇,在你怀里蹭来蹭去,可能心里嫌弃得很呢。”
“它这么不喜欢我吗?”
“倒也不是不喜欢你。只是这种野猫,别看个子小,哪怕刚出生不久,就已经知道该从什么草底下翻虫子吃了,也知道该怎么跟身上的寄生虫和平相处。吃喝都靠自己的猫,你以为它会馋你那点名贵猫条吗?
陆汤看着僵硬变色的野猫,内心却对它的倔强,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和震撼。
“野猫就是很难训的。被你收养,它的活动范围只有这个庄园,但是在外面跑着,天地都是任由它去的。哪怕会遇到危险,它也是不在乎的。习惯了自由的猫,是不喜欢有任何主人的。”
“陆汤,你不得不承认,这世界上有你买不到的东西,有你无法做到的事。哪怕是一只野猫,它不愿意跟着你,无论你怎么对比内外的环境,它也还是会选择自由。从出生起就伴随着风险的猫,是享受不了平静和安逸的。”
陆汤从垃圾箱前转过身,擦着脸上的泪问他:“所以,你的意思是,永远都不要再养野猫吗?”
“嗯。没必要为养不熟的东西耗费心机。有这点时间,不如多做点功课,早点成为我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