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微小的细节,被海呜敏锐地捕捉到,她看着镜子里的温诺问道:“你为什么要扔掉?”
“因为栗子坏掉了。”
“是只坏了一点点,还是完全坏掉了?”
温诺虽然不知道海呜为什么这样问,但还是老实回答道:“我没有吃,我只是看颜色不对,然后就扔掉了。姐姐说过,一个东西,往往是由内而外变坏的。如果外面有坏掉的痕迹,那整个都是不能吃的。”
“你很听你姐姐的话嘛。”海呜的尾音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和难熬。
可惜温诺没有听出来。
她仍笑着说道:“嘻嘻,偶尔会听一下啦。”
“听姐姐话的小孩子,感觉不那么独立。我们这个圈子最不喜欢了。”
海呜在难过之时的胡言乱语,成了温诺认真思索的问题。
“那你以后还会带我一起吗?我以后可以不听姐姐的话,我只会听你的。”
“为什么?因为你姐姐不给你钱吗?还是因为她现在明明落魄得不行,却仍旧十分古板不知变通呢?”
“首先是我喜欢这个,我觉得自己自学习上没有太多的兴趣,其次是我想帮家里赚钱。我姐姐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她好像从上学的时候就一直在被表扬了,一旦不那么顺的时候,很容易失去斗志和生机。万一她今后真的一蹶不振,我还是要养她的。”
“如果你姐姐不许你再跟我一起合作呢?”
“我说了,我不会听她的话。姐姐,我以后只听你的。”
海呜看着温诺那双满是生机的眼睛,只觉得尽管她说得是很叛逆的话,却莫名能感觉到她对温袅的爱。
或许,被姐姐爱着的孩子,就是不那么懂得节俭的。
如果是她,即便是坏掉了,只要没有长毛,也是会吃下去的。
当初,她刚入行时,她的朋友给她的零食,有临近过期的麦片和微酸的火腿肠。
因为当时单子很多,没有时间吃东西,只能拿那个来垫肚子。
她会很珍惜地吃完,然后表示感谢。
曾经,她以为温诺和她一样,原来是不那么一样的。
海呜只记得,那个麦片特别难喝,光是闻到味道,就想吐,可她还是喝完了。
毕竟是朋友带给她的,怎么可以当着朋友的面扔掉呢?
哪怕是坏了,也应该吃掉的。
她有过很长一段时间饿肚子的时光,就连她的家人也是,她的弟弟妹妹们很少有零食吃,她时常因为自己在外面吃到零食,而没能给他们留一些感到愧疚。
如果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扔掉那颗栗子的。
可是这样的话,她绝不会对温诺讲。
温诺不会理解的。
海呜重新将目光,放回到自己的妆容上。
忽然,听到隔壁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
温诺担心姐姐有什么事,她将零食放在床上,对海呜说道:“我去看看姐姐。”
海呜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话。
直到温诺出去之后,那扇门彻底关上,海呜才将目光缓缓地移到床边的垃圾桶。
她犹豫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粉扑,走到垃圾桶面前。
里面除了被温诺扔掉的杂物废料之外,就是那颗用卫生纸包裹的栗子。
海呜弯腰捡了起来,很轻地剥开卫生纸,那颗栗子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里面。
她很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这屋子里除了一顶顶发模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她之外,并没有别的什么人。
那颗坏掉的糖栗子,被海呜很快地放进了嘴巴里。
在栗子被咬开的瞬间,海呜感受到了浓烈的坏味儿,她的舌尖和口腔都是苦涩的,就连表面的糖浆也无法遮盖住那股苦涩。
现在吐出来的话,再吃几颗糖栗子,喝一罐旺仔牛奶,是可以压住苦味的。
可她偏不,而是将那颗栗子,在口齿间咀嚼得稀碎,直到艰难地咽了下去。
感觉由食道到胃,都是腐败苦涩的气息。
一滴泪冲破了她厚厚的妆容。
她将手心里的纸,折成包裹栗子的形状,重新弯下腰优雅地放回到垃圾桶里,摆放得还是原来的位置。
从始至终没有看床上那包糖栗子一眼。
那是她买给温诺的,如果不是温诺给她,她绝不会偷吃。
可是温诺扔进垃圾桶里的那颗,也是她用自己的血汗钱,从家里的家用中一分分扣出来才买来的,海呜舍不得它待在垃圾桶里继续腐烂,好像她的心血被无端耗费一样。
不仅温袅是倔强的,她也是。
她买的东西很廉价,工作定价也很廉价,场地间也很廉价,可是她的尊严并不廉价。
至少,她会珍惜自己所得到的一切。
而不是像温袅那样,别人送她的小鱼干,她就那样随意地摆放在桌上。
温袅一定是没有饿过肚子,不知道饿的滋味,所以才会计较赚钱的方式和风险。
海呜知道她们是不一样的。
她总是想用一种方式来向她证明,火中取栗的人,并不是蠢和坏,也许只是因为饿了太久。
温诺和温袅的房间只隔了一道石膏板,那是爸爸亲自给她们做的隔断间,如果从外面找工人的还要花钱。
石膏板是不隔音的,那边有很细微的动静,这边都能听到。
她知道在这样寂静的夜晚,姐姐是不会无缘无故惊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