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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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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席尚有些时辰,沈玄苏也不知怎么,这次进宫也未去面圣,而是陪着婵鸢,沿琼树林的白玉石道缓步而行。

途中,遇见晋王的卫队在宫道上穿行,铁甲铿锵,仪仗分列两侧,腰侧挂佩刀,寒光凛凛,将整条白玉道占去大半。

寻常宫人内侍远远瞧见,尽数垂首贴墙而立,大气不敢多喘一口。

羽林卫的统领见到沈玄苏,抱拳道:“不知太子殿下闲步赏林,无意冲撞殿下,还请见谅。”

沈玄苏垂眸瞥了眼躬身的统领,声线平缓无波:“去罢。”

他们走后,沈玄苏提起道:“昔年,太祖爷最钟意的太子人选便是十六叔,而父皇排行老二,不管怎么说,都轮不到他做皇帝。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不过事实如此。”

婵鸢不愿意沈玄苏耽搁了去面圣的时间,便叮嘱道:“殿下,莫要因小失大,面见圣上乃是要事,陪妾游园才是不要紧的小事。”

沈玄苏却攥住了她的手,在琼花缤纷下慢慢行,淡声道:“十六叔回宫,父皇心情复杂,愧疚有之,忌惮亦有之。这份天家的兄弟情,便是旁人可做文章的空隙。孤这个太子,在父皇与十六叔之间,无论偏向哪边,或是表现得过于急切,都是错,不如躲开,不去御前惹眼,招他心烦。”

这倒是婵鸢不知道的宫中事了。

他肯同她解释,还说出这等秘辛,婵鸢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下去。

琼花簌簌,落满了白石铺就的甬道,也缀在沈玄苏鸦青的披风,白皙腻细的颈子里。

婵鸢睨向沈玄苏,他眉眼低垂,睫毛纤长掩去眸中的颗颗星点,整个人立于枝条下,宛若与风花白海融为一体,清俊雅极。

她垂下眼,看着两人投在落花上时近时远的影子,规劝道:“殿下慎言。这等陈年旧事,非臣妾所能与闻。”

“你怕了?”沈玄苏侧首看她,唇角有极淡的笑意,“还是觉得,孤在以此试探你?”

婵鸢摇头:“妾不怕。只是殿下何须对妾说这些?”

沈玄苏看向远处琼林尽处,巍峨宫阙的飞檐,心平气和道:“这宫里,谁人不烦扰帝位所归?知心人难得。孤不过是觉得,有些事,你该知道,也不应当防备着你。”

他携着她的手,继续缓步向前,花影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

婵鸢觉得沈玄苏过于信任她了,最初相识的那时候,他对她还有些许没来由的恨意,她还以为他讨厌她。

可是日夜相处下来,那些恨意好似被他自己消化尽了,这下子,就连婵鸢都想不通,他前后态度的转化。

罢了,她也不愿多嘴,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沈玄苏道:“十六叔当年,惊才绝艳,文韬武略,远胜父皇。太祖爷属意于他,满朝皆知……”

他话音微顿,似在斟酌,也似在回忆,“后来,太祖爷病的突然,十六叔自请去王陵守孝,错过了相国宣读传位诏书,赶回来时,父皇已经夺得诏书和玉玺。若非如此,这江山,或许真就换了主人,父皇当年,是捡了个现成。”

婵鸢背脊竟隐隐生出寒意。

晋王明知道去守孝便会错过夺嫡宫变,为何还要去守孝?只是因为孝心吗?

还是说,晋王惧怕皇帝的势力,主动避其锋芒,只为了做一个安稳的郡王?

这其间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波谲云诡,而皇帝对这位曾被先帝属意的弟弟,又是何种心境?

难怪沈玄苏说,此刻不宜去御前,确实不该。

“殿下告知妾这些,是让妾提防十六爷?”婵鸢试探着问。

沈玄苏目光悠远,抬手拂去她肩头一片花瓣,“十六叔此番与王妃回京,是奉诏主持今年的春闱。不仅要提防他,还要提防那些因他回京,而心思浮动、蠢蠢欲动之人。”

婵鸢道:“殿下思虑周全。那殿下以为,此刻当如何?”

沈玄苏扭头,看清前路方向,又牵着她走向一株花开得尤其繁盛的琼树下。

“不急,静观其变即可。”他言简意赅,“等十六叔觐见,那些魑魅魍魉便会自己跳出来。”

他在树下石凳上坐下,也拉她坐在身侧。

这个位置颇为巧妙,既能远远望见通往御书房的一条宫道,又隐在繁花与山石之后,不易被察觉。

“你瞧,”他示意她看向宫道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私语,“已有按捺不住的了。”

婵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几名身着不同品级官服的官员,正匆匆向御书房方向走去,神色各异,但步履间都透着一股焦灼。

其中一人,婵鸢依稀记得,似是曾与夏骧过从甚密的一位侍郎。

沈玄苏道:“夏骧倒台,陆远志暴毙,他们背后的线断了不少,人心惶惶。十六叔回京,对他们有些人而言,或许是根新的线头,或许是灭顶的惊雷。自然会有人,急着去晋王面前,或表忠心,或探口风。”

婵鸢静静看着,心中了然:“原来,殿下在想,于无声处,静听风雷。”

这琼花烂漫的御苑,一步一景皆是杀机。

沈玄苏的指尖在揉捏着她的虎口。

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婵鸢幼时练箭所留。

“只有看清了,才知道何时落子,落在何处。”

天色渐渐向晚,远处钟磬之声隐约传来,宫灯次第亮起,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温吞的光晕里。

沈玄苏拉起她,十指相扣,走过回廊,掠过檐下悬挂的宫灯,在一座偏殿前停住了脚步。

这座殿宇隐在御花园西岸的柳荫深处,朱漆斑驳,铜锁蒙尘,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被取下,婵鸢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心口被一震。

她认得这座殿。

前世她刚嫁入东宫时,曾路过此处,问过沈玄苏这是哪里。

他当时只是淡淡地说,“一处旧殿,无人居住”,便牵着她的手走开了。

她没有追问,还以为是他不喜欢她,才不肯回答。直到后来从老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那是他幼时独居的地方,才隐隐约约觉得到了什么。

婵鸢问:“殿下,这座殿……是做什么用的?”

沈玄苏在她身侧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宫门,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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