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亭却更疑心了似的,慢声道:“他已被控制在前院的厢房,情绪太激动了,说几句话就要哭,蓝峥那么耐心的人,也难以问出更多,便带着人去查浮玉舟那边。说是近三日进了六个女子,登记名册上却只有五个。少的那一个,没有记录在官府文牒上,但船上的一个老船工见过她,她被关在三层最里间的暗舱里,那间舱房门口挂着一把铜锁,钥匙只有夏骧的心腹管事才有。”
婵鸢道:“你们查人,用的是太子殿下的名号么?”
叶亭目光清冷如星,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是。不瞒楼主,如今云京盛传您就是既定的太子妃,依凭您和太子殿下的关系,西窗出入云京各大场所,打的都是鉴影司的名号,向来无阻。”
婵鸢默然,顿时意识到,沈玄苏那番话,言外之意,是给她赋权。
他知道西窗有些卷宗是见不得光的,可他不阻拦她的一切行动,反而成为了西窗如今最为显赫的靠山。
可他为什么不直说?怕她拒绝他的好意?
……婵鸢确实是不想依靠着他的。
叶亭见她沉默,又道:“楼主,此事巧合得有些蹊跷,偏偏在您被宣召至汤泉行宫之时发生,属下怀疑,这是夏骧故意在引您上钩。”
婵鸢默了默道:“那艘画舫是夏骧的地盘,而京兆尹背后是陆远志贪墨案、古董走私案、人口贩卖案的整个利益网。若是他在故意引我上钩,那只能是在拖延我的时间,让我把精力耗在王樱这一个失踪案上,顾不上查他典当铺里的前朝祭器和走私品。”
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夏骧早就得知,那晚她和陆观澜宴请他后,又与一“掩面琴师”登上浮玉舟,便看穿了她的身份。
又怕陆观澜咬死他追查到底,便想利用她和陆观澜的关系,给她一个下马威,逼陆观澜放弃为陆远志贪墨案平反,这样一来,夏骧这京兆尹之位便不会动摇,陆观澜也能知难而退。
婵鸢思索之间,叶亭忽然低声道:“主子,你嘴怎么了?”
婵鸢回过神来,端起茶盏,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不要问了。在这些无辜哑女面前,在那些丢失了女儿的百姓面前,我的儿女情长不值一提。”
叶亭眸色一暗,没有再追问。他沉默地站起身,将怀中那双已捂暖的脚轻轻放回榻上,用锦被仔细盖好,月光透过窗棂,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漫成一片平湖。
“属下告退。”
他抱拳,转身时,人已如轻烟般掠出窗外。
婵鸢独自坐在榻上,方才那些困意全消失了,她怕沈玄苏真等她一夜,好不容易才调养好些的身子又犯病,便披着外袍,下了榻,推开房门。
廊下无人,值守的宫人似乎被刻意遣远了,她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书房外。
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暖黄跳动的烛光,她轻轻推开,只见沈玄苏伏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竟已睡着了。
婵鸢哭笑不得,倒也没怪罪他,他每日殚精竭虑,累了就应当休息,若真是等她来,反倒偏执了,那不像他的性格。
婵鸢掌着灯,拖着步子走到桌边,见他的墨玉发冠早已解下,鸦羽般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肩头背后,睫毛紧闭着,玉白的脸上,有着浓重的青影。他手边是堆积的奏章,狼毫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迹已干。
夜深了,夜风从未关严的窗隙钻入,带来一丝凉意。
今晚泡了温泉,毛孔已然打开,婵鸢怕他着凉,头痛风寒,扭头看见他搭在椅背上的外袍,便取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肩上。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她一惊,低头,对上沈玄苏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双眼初醒时还带着惺忪的雾气,迷茫了一瞬,待看清是她,眸底倏地漾开一片柔软的波光,像是月华碎在了深潭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指腹在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上捏了一下,依恋似的。
婵鸢本能地想抽回,却在触及他眼中那片柔软的疲惫时,心尖莫名一颤,竟任由他握着,没有动:“殿下若是困倦,不如去榻上睡?”
沈玄苏轻轻将她的手拉至身前,依旧握着,自己则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下巴搁在了交叠的手臂上,侧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个贪恋温暖的稚子。
烛火在他长睫上跳跃,投下蝶翅般的阴影,他低声道:“孤还以为,你不愿意来了。”
“殿下不该等我。”婵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游移,落到书案另一角一把素白的纨扇上。
沈玄苏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却盯着她的耳畔耳垂,意味深长道:“鸢儿,可否为孤画一张扇面?”
“那也要殿下先放手才行。”婵鸢轻轻挣了挣被他握着的手,沈玄苏这才慢吞吞地松开手指,目光却依旧追随着她。
婵鸢拿起那把纨扇,入手微沉,是上好的素绢,尚未题字作画,一片干净的白。
她在书案对面的圆凳上坐下,隔着书案,对着他,轻轻摇动手腕。
不是什么正经画,只是几竿瘦竹,一弯冷月,竹下有水,水边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
竹是他,月是她,灯是他们一起在河边放过的那盏莲灯。
凉风习习,拂动她额前散落的发丝,也驱散了一些夏夜的闷热。
沈玄苏眯了眯眼,忽然伸手,从笔山上取下一支小楷,蘸了蘸砚中犹存的余墨。
婵鸢绘山绘水的动作微微一顿,只见沈玄苏探身过来,握就着她的手,在那洁白的扇面上,落下了第一笔。
婵鸢看着那苍劲又隐含锋利的字迹,一笔一划,在扇面上逐渐呈现——
月满盘,金瓯全,皎若清风扇。银烛小扇奉君,团圆合欢满袖。
松如簌,涛起籁,鬓边风月长,何处债入怀中?玉人笔底烟云。
题字力透绢背,墨色淋漓。
窗外,更深露重,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立在庭院的古树阴影里,将窗内尽收眼底。
叶亭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望了一眼天际寥落的星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握着剑柄的手指,紧紧收束。
片刻,他身形微动,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掠上屋檐,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后,再未回头。
写罢,沈玄苏搁下笔,眸中倦色未消,却含笑道:“如何?”
婵鸢迟疑道:“殿下,不觉得过于风流了么?”
沈玄苏趴回原处,勾了勾她的下颌,手指带过她的下唇,疏懒的模样,若有所思道:“孤提笔时,只觉字字由心,何来过于之说?不过,像今晚这般,偶尔风流一次,也不为过。这扇子用的是贡缎里最细软的云光绢,经纬里掺了珍珠粉,日光下会有极淡的莹辉,像是你的皮肤,映照在月光下。”
婵鸢握着扇柄,竟然不知说什么好,耳根“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怎能……怎能用这般靡丽的词句,来形容一把扇子,又如此自然地……关联到她身上?
沈玄苏轻言轻语的,又抚摸着她的鬓角,低声道:“三日后,夏骧在府中设赏宝宴,你扮作孤的侍女,与孤同去,好么?”
婵鸢心慌意乱,胡乱间点头,又听见他轻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