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气息,是他的力道,是久违到让她心慌意乱的亲密。
婵鸢被他吻得有些喘,手没力气地搭在沈玄苏背上,她害怕被沈玄苏察觉这具身体里苏醒的记忆,手不停地抓着他的背,就好像第一次被太子亲吻那样无辜,做出全然承受的姿态,宛如未经人事的少女初次承欢,懵懂而无措。
可这伪装何其艰难?
唇上火热热的湿润痛感犹在,前尘旧事裹挟着温热的气息汹涌而至。
是了,即便在前世,他们之间这般唇齿交缠的亲吻也实在不多。
并非不愿,而是碍于层层叠叠的宫规礼教,储君与太子妃必须相敬如宾,端给人看,那些深植于骨血里的廉耻,使每一次亲近都需掩于帐幔之后,连肌肤相亲本身,都成了需要隐秘进行的羞耻之事,不足为外人道。
那时,她尚能说服自己,这是身份使然,是夫妻相性,是规矩如此。
可如今呢?
他攻城略地般的炽热,不管不顾的索求,婵鸢才发觉,这具身体远比她的心更诚实,早已篆刻下了属于他的全部记忆。
而他前世的死,与九叔有直接关联,对那时的他而言,她是仇敌之女、罪臣之女、不贞之妻……
她的一生,就是个错。
他若是知晓前世一切,会恨她罢?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沉塘抛尸。
沈玄苏似乎察觉到了她片刻的恍惚,吮吻的力道稍缓,转而用唇瓣轻轻摩挲她微微肿痛的嘴角。
他的眼神里似乎藏着得寸进尺的试探,凤眸里翻涌的,是欲望,占有?还是痛楚?
沈玄苏沙哑唤道:“婵鸢,睁开眼,看着孤。”
这一声低唤,婵鸢从混乱的回忆中猛地回苏。
她惊惶地意识到,自己搭在他背上的手,不知何时已松了力道,已然是依偎的姿态。
廉耻心后知后觉地涌上,烧红了她的耳根。
她怎能……怎能在他这般不明不白的强取与试探中,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沉溺?
婵鸢猛地偏头,避开了他再度落下的唇,湿漉漉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翻腾的羞愤、慌乱。
“殿下……”她声音微哑,带着喘息,竭力维持冷硬,“请您……自重,这太失礼了。”
沈玄苏闻言,抬起头,手指扣住她的手掌心按在床榻边缘,贴近了些,狭长的眸子一眯:“叫一声孤的名字,婵鸢。”
婵鸢拒绝道:“……殿下,这不妥。”
沈玄苏却不大满意似的,等了片刻,见婵鸢不再叫些更亲昵的称呼,又低下头来,用嘴唇蹭了蹭她的下颌,似是诱哄:“再叫一声别的如何?你知道孤想听什么的,鸢儿,你说了,孤便放你走。”
他退开半寸,乌眸轻盈地看着她,眼底还流着情动时的水光,隐隐含着些威胁的期盼。
婵鸢真是不解,前世那般温润恭谦的人,今生居然这样霸道强求!是他太会演,还是她根本就没懂过他?
她不愿与他正面冲突,只能摇头,倔强道:“殿下,你若再这般咄咄逼人,我便什么都不愿同你说了。今夜的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只当是为了你我的颜面,但是夫君二字,我是绝不会叫的。”
沈玄苏却垂首,忍俊不禁似的笑了一声,又抬眸,眼底含着笑意,手指抚过小姑娘柔软的脸庞,揉捏着她红透了的耳垂,温润道:“嗯。罢了,是孤心急,不该逼你。”
他放过她,翻身坐起,将散落的衣襟拢好,垂眸静声道:“孤为太子,你跟在孤身边,无人相信你今夜仍是完璧。不过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就是要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才好掩人耳目。你只需知晓,今夜与孤共宿行宫,并非你错。”
婵鸢十分不解,但终于把他盼走了,她抓着锦被,躺在榻上,蜷缩成一团,看着他整理衣冠,眼角还有窒息憋出来的泪。
“殿下要在这里睡么?臣女不能与殿下再过多接触,请殿下出去。”
婵鸢把被子拉到额头,声音闷闷的,对太子下了驱逐令。
沈玄苏没有生气,他起身行至门边时,吹熄了璧上烛火,道:“今夜孤宿在书房,你若睡不着,便差人来喊孤。”
婵鸢赌气不肯回话,他便推门离开了。
等门扇在他身后合上,婵鸢终于肯把脸露出来。
被褥上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冷香,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又睁开,烦恼至极。
睡不着,真的睡不着。
他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为何一定要假意与她有染,把她拉进他的羽翼里?
近些天,他迂回辗转,软硬兼施,连婵鸢都不知道,他下一步又会做出什么事。
太子生来位高权重,对于国事态度严肃,重视仁心仁政,虽然惯于掌控权柄,却从未把她算进谋略里面去。
他身为天子,却没逼迫她生下一儿半女,不似前朝始皇帝,为巩固边疆藩镇,将后妃视为权欲的工具,却偏冠以宠爱的名义,短短几年,生育无数,早早撒手人寰,这样的女子不尽其数。
虽说天家富贵需要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可对于沈玄苏来说,他并未尽责,她也并未。
今生婵鸢仍然不想尽责。
万一他登基之后,又变成前世那样呢?万一凤梧宫的火,这一世还要再烧一次呢?她才不敢赌。
婵鸢睡不着,心乱如麻之际,窗外突然传来三长一短的叩击声,她心神一凛,瞬间从榻上坐起,所有旖旎杂念被强行压下。
唯一能在夜里随意进出太子行宫的,只有拥有御用护卫资格的叶亭。
她披衣起身,赤着脚跑过去,推开窗,夜风裹着雨后的清冽扑面而来。
轻声道:“叶亭,进来吧,太子走了。”
叶亭蹲在檐下的阴影里,一身夜行衣湿了大半,发梢还滴着水,也不知在外头等了多久,见她探出头来,他便往窗棂上一撑,无声地翻进来。
他一皱眉,弯腰将她抱起,放到床榻上坐着,才一抱拳,低声道:“楼主,琼华楼出事了,约莫子时末,一个老汉疯疯癫癫地跑进楼里来,只说要求救。”
婵鸢缩着脚,揉了揉眼睛,道:“别着急,说清楚,怎么回事。”
叶亭盯着她的嘴唇,似乎对它的丰腴红润程度有不解,再看她眼睛,迟疑了片刻,才将她的双脚揣在自己怀里暖着,冷脸道:“那老汉自称是西城郊的农户,姓王。他有个女儿,叫王樱,年方十六,三日前进城售卖绣品,至今没回家,他四处寻找无果,却在今天晚上走到了运河旁,在浮玉舟上看见了女儿。他去索要,被打了一顿,刚好看到了咱们楼里几名暗卫,就一路跟到了琼华楼,求我们救救他女儿。”
婵鸢察觉到了叶亭的凝视,不自觉地低了低头,将唇掩饰在了阴影里,情绪已经恢复了平静,“那老汉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