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黛玉在臆想中看到一方凿在石头里的府邸。

浓绿的藤蔓金湖漆黑，捉着点光，便伸展开触须。微光退避三舍，颤抖摇曳。眼前洞开一道府门，生着苔藓的石阶便在一瞬间沉入地底。

那底下却有额外的光明，却是雾气蒙蒙，好似一片蜃影，要将人吞吃进去。

她被这臆想吓一个激灵，却在此时，掌心又分得一半暖意。

黛玉睁开眼睛，他们三人仍裹在一圈白色的旋风里。只是说是风，却如水般裹住周身，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直叫人禁不住要眯起眼睛。

她掌心里的什么东西晃动一下，黛玉侧头，正见到程九侧着脸，定定注视着她的神情。

他的眼睛在这乳白色的风里显得尤其黑，却又散着柔润的光星。闪闪点点，原应当看不分明。可黛玉竟立刻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可是正要开口应答，夫人却陡然将他俩牵得更紧。

“咱们到了。”

这一打岔，黛玉与许靖川便不好不理。三人落地，脚下却先软倒一层。其间的草丛足半人高，纵使高举手臂，滑脱的袖摆仍旧将那些饱满的穗子扫得东倒西歪。

程九在旁边低低念一句什么，黛玉不曾听清。却知觉越是往深处走，眼前的景色便越是似曾得见。

三山山藏神仙府，九重重阳到自家。

“竟然是这儿……”

黛玉呢喃一句，夫人正停在石碑之前。闻言回过头，咧嘴笑道：“怎么？你来过这边？”

“从前跟着外祖母敬香礼佛，回程时经过。”

“那便是你我二人的缘分了。”夫人似不留心，扑扫下裙摆上的草屑。她斜眼观望四周，见没得什么异样，这才单手捻诀。

黛玉和许靖川不自觉屏住呼吸，眼前的草道一分为二，寂静无声。石碑之后，一扇朱红色的大门便从泥土里钻出。

高得遮云蔽日，红得朱采鎏金。夫人见他俩都看得发愣，很得意得松松肩颈，喝一声：“还不走？”

夫人打头，许靖川便预备垫后。可正走一步，却没见林姑娘有什么动作，这边回头。

他这么一动，黛玉便醒过神魄。她方才满心只记得那臆想中的冷窟石洞，这会见到如此高门，却是愣在当中。

却竟是叫话本子惑了心神，以为神仙修士都是在那荒山野岭里苦着……

黛玉微微呼出一口气，朝程九笑一笑，这才进到门户中。

这一方仙府在外只一扇高门，不见梁柱，更没有墙壁围堵。可一但越到门后，里面却是天上地下大不相同。

霞染雕梁，翠霭楼阁，抬眼看梁上飞龙绕凤，侧眸见丛中白鹤呕呕。更不必说那一眼忘不尽的宫殿凉亭，只檐下垂挂的方灯笼，里头都滚着一颗夜明珠。

饶是许靖川长在宫中，却也没见过这等仙府。更不必说进到深处，蛋壳黄色的祥光盈盈，不需风吹动帘幕，便自有暗香浮动。

他与黛玉对望一眼，自见彼此脸上皆是惊叹之色。夫人虽走在前头，可时刻留心他两个的神色。见此不禁拊掌大笑，颇为自得。

“如何？我这寒舍可算不算得个好去处？往后若是得闲，我就带你俩来住。”

正见她说着，前方黄纱耸动。纱帐上的山海约束到一边，却是个年轻人站在帘幕之后。

“娘娘。”那人不过是十七八的模样，发极黑，向后扎个道人髻，前头垂两缕垂鬓青线束，眉间一点红。

他见着身后跟着黛玉与许靖川二人，便自侧过身子微微笑了。

“这边是娘娘所说的弟弟妹妹吧？逐月也在里面等着。”

夫人跟闹了脾气似的，孩子样的哼一哼。袖袍一甩，自顾自朝前走。那年轻人却停在后头，拿手捂着嘴笑弯了眼睛。扭脸见两个小的似惴惴，忙又一手一个虚虚拢着，将他俩往里送。

生怕他们害怕似的，他俯低身子，笑道：“我叫逐风，在这边看门的。”

“你要是个看门的，我岂不是打杂的了？”夫人不知何时又这番，听到这一句，气鼓鼓的，作势要拧逐风的耳朵。

可临到头，她却又收了手。随手抹去一角灰，嘴巴还不肯服软处。

“钻灰去啦？！”

“哪能呢？”逐风笑嘻嘻的，躲也不躲。只见着两个小的还在旁边听着，便压低了声音道：“这几天……外面总有风吹草动。娘娘今天又要带弟弟妹妹来玩，我和逐月便轮班上外面盯着。”

“下回不许再去！”夫人一听，却陡然变色。攥住逐风的手腕反复查看，见着没什么伤口，这才松一口气。

“你学几个把式，就以为自己能跟那狐狸斗？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脱了肉体凡胎，练作钢筋铁骨！”

逐风张一张嘴，夫人却不再听。朝黛玉与许靖川扬一扬下巴，便兀自再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