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九哥平素就在行宫这边,太子又远在天边。却不知有得什么好忙,竟然连皇祖父都不看在眼里面……不,不对……
帕子捏死在手里,砸在水中,隔了好半天才松散开。嘉贵妃被吓一跳,只当儿子不爱去皇后那边,便又絮絮数落起来。
许靖琮却不管,他垂着头,捧着茶,金色的茶水里映着他的脸,却照不见他的眼。
……说不准,九哥早跟皇祖父见过面……
茶液泼洒出来,嘉贵妃‘哎呦’一声,催促着儿子去更换衣衫。许靖琮安然顺从,只是脚步飘忽着,听着耳边的细语碎碎,却不知脚要走向哪边。
当——当——当
不知哪边的钟声传来,许靖川在行宫的日子也不短,早已习惯。他在心里数了几下,又侧耳倾听外间——这会正是午歇的时候,他屏息凝神,见没什么响动,这才安心燃起符纸,自己和衣仰躺在床上面。
修行……
这两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的琢磨,却竟是没嚼出什么滋味。按说以他的情况,有得这般机缘,实在该敬谢列祖列宗。可不知怎的,许靖川的眼睛望着崭新的床帐子,却又想起那个夜晚……
低低的泣音,冰冷的手指。脖颈被扣住的感觉恍如昨日,昏沉中见到的林姑娘,却也不是在梦里面。
近来繁忙,事情一茬隔一茬,他竟还没来得及与林姑娘细说——
思绪还未理清,符纸的法力便来作乱。头脑渐渐昏沉,魂灵剥离□□的感觉不管过去几次都这般新鲜。
惶惑——
他暗暗地想,不论是魂灵离体,还是这修行的机缘,在心中却都是惶惑多些。
午间烈日烹煮,风少,却渐渐有阴云压盖过来。再睁开眼时满眼灰蓝,桌上那只花瓣壶也似褪了色一般。
他们原本说好要在午间,盖因夫人说阳气足时,那泼皮狐狸闹不起来。黛玉原本做好打算,可她今儿和姊妹们一起去了熙凤那边,紫鹃怕她心里憋着难受,便强要她换了衣衫,解了发环,直看着黛玉睡在床上才蹑手蹑脚着离开。
许靖川在外间等待,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林姑娘便和夫人一道出来。许是因着时间短暂,夫人便没要她再换衣衫。一大绺头发松松得绾在耳边,垂落在肩,光洁白皙的面庞,便从这一片流光的黑水里涌出来。
“咱们走吧,总不好叫你们各自那边老睡大头觉。”夫人催促一声,黛玉点点头。她的唇瓣闭得很紧,睫毛微颤,撩拨着看不见的火焰。
她今儿去了熙凤那边,虽自个知晓那‘孩子’是幻术施法,可熙凤毕竟不知,眼见着,精气竟去了一半。
可便是这般,却还有祸患伏在暗处,情等着凤嫂子支撑不住,便将这魂灵都拐带到泥潭!
眼前发着震颤,周遭却比往常更清楚些。夫人摊开两手,黛玉和许靖川对视一眼,三人牵作一个圆环。
微风吹起,撩拨动内舍的纱幔。待到停歇,只留得纱幔颤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