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今日特意召贾元春近前侍奉，许她稍后也与老夫人小聚，又得感激，不必尽言。

殿外无声，甚至听不见足音。帘幕一层层抬起，两旁宫女肃立，好似半开花朵里的蕊芯。直挺挺站立，裙角垂低，仿佛淌溢下焦色的汁蜜。

皇后端坐在上，只见得一个稚气女孩随着荣国府老夫人进到殿内。看清身形，她的心先软一刻——竟还是这样幼小的孩子，倒可怜先前遭了大惊。

易榆不好起身去迎，两眼紧盯着地上虚影。站在皇后身侧的贾元春一颗心满盈，却也只能稍稍扬起头颈。

殿上二人行罢礼，贾母便代替黛玉报奏谢恩：“命妇史氏，得托陛下、娘娘恩慈。蒙圣后垂爱，得携府中稚女入宫，觐见天威。”

她叩伏在地，自也见得元春的身影。胸膛里情绪激荡，鼻腔子里也涌起一股酸辛。可皇后仍在上方看着，贾母只得压抑住满心思念，继续回禀。

“小女侥幸，得仗太子妃福泽。蒙太子妃娘娘厚爱，不敢妄称功绩。今幸得娘娘召见，自恳切聆听教训。”

话毕再拜，皇后却单走个过场，无意联络什么感情，因此只道：“起身，林姑娘救护有功，实不必如此小心——来人，赐坐。”

头一关似过了去，殿上的气氛竟作了和煦。皇后问过黛玉生活身体，见她年岁幼小，谈吐却很得宜，话里竟诚实添几分欢喜。顺着话头许下赏赐，又扭脸跟易榆笑道：“倒是个可人疼的孩子，难怪你这般上心。你既愿意与林姑娘说话，本宫自也乐得成全这段缘分。”

说话间，又叫元春过来，似是而非的话再说一遍。转眼功成身退，推说乏累，自去歇息。

贾母早盼着这一刻，到了偏殿，只执着孙女的手，几乎落下泪来。元春的眼早也湿尽，二人互攥着手坐下，话音未起，眼泪便落了半池。

“老太太难得进宫，快不要这般……”元春哽咽一声，又问起家中情形。贾母自是说不得一样坏处，只觉喉间一口气放不下来，眼见着又鼓胀在眼睛里。

元春擦去脸上水珠，强笑道：“这不是顶好的事？林妹妹得机缘，我素日在宫里瞧着，太子妃娘娘实在很得皇后娘娘与太子宠爱。林妹妹既与太子妃娘娘有这份渊源，皇后娘娘又许往后相见，咱们祖孙日后又岂会遥远？”

贾母怎不知这个道理，然这会却也只能点头不迭。端看元春眉眼自比家中瘦削不少，舌根更是一层层泛酸。她却想起旧日‘打点’的话来，有意问询可曾帮衬上元春，又想起那李嬷嬷现在也归地府管。当着这好些人都面说，只怕要给元春招灾，可私心冷涔涔的明白，她们当初是一应遭了蒙骗。

舌头上多出齿痕，真金白银在眼。元春自絮絮说着对家中的思念，又嘱咐贾母约束宝玉，令他勤勉向学。末了隔着层层窗，看到太子妃与黛玉那边还未完。元春抿抿嘴，只对贾母道：“老太太今后合该对林妹妹多关照些。”

这一声敲在磬上，砰叮作响。贾母似有预感，欲要问询，偏元春又作了垂泪思念的模样。坐在绛紫的垂幔前，自身却也作了其中的影子，风吹才见动弹。

从她肩颈后望，一道道门墙格挡。垂幔从素紫渡化作水仙黄，轻飘飘地荡漾，扫得人发痒。

痒便要发笑，易榆穿着身杏色衣裳，一张脸绽作花朵。黛玉瞧她竟比上一回还胖些，眼下青黑尽褪，立时放下一半肚肠。

易榆却没领会这份观瞧，只牵着黛玉的手坐在桌旁，给她看那些将带回去的奖赏。

“前面的单子都是叫母后过眼的，倒是这边几个，我想着你应当喜欢，便自己加上。”她自进了宫中，唯一一次再见家人，却闹出李嬷嬷那桩祸事。二婶吓得病倒，这好些日子，她便盼着黛玉早早来领赏。

黛玉顺着她手指一应看去——笔墨纸砚、西洋玩意，直待看到几卷手抄孤本，黛玉忽的眼前一亮。

她且不忙着拿来细瞧，却跟易榆撒娇道：“易姐姐，我也想你想得很。来前心里还记挂，想着若是能和你说说话就好——却幸好皇后娘娘开恩。”

“你这话是说着了。”易榆失笑，捏捏黛玉的脸颊：“不枉我欠了人家的扇坠子。”

“谁呀？”

“你还不识得他，却是宫里的九皇子。自小养在皇后娘娘膝下，与太子最是亲厚。那天我正思量给你带些什么好玩的，他就跟着来帮我的忙。”

易榆说到这，唇角仍是上扬：“他见了我给太子制的扇坠子，喜欢得不得了。拿他自个抄的书来换，我原不要，他却一定要我收着——还说‘林大人探花出身，他家自也家学传世。嫂嫂若是不要，给林姑娘也好’。我心里惦记着你，看又是孤本难得，就与他换了。”

果然……

黛玉抿紧嘴，只怕露出笑音。易榆且没觉得这个，兀自继续道：“说到这会，我往后确也该谢他——母后不肯孤单伶仃与老夫人叙话，他便给母后出个主意，叫贾女史过来与家人相见。母后准了，否则也不见得会放过咱俩。”

易榆未觉失言，黛玉却是笑容一滞。按说皇后开恩，外祖母与大姐姐得见原是好事，可这话里的缘由，却怎么听着很不对劲？

不过是接见臣下，皇后娘娘为何连闲话几句也不肯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