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言两语,许靖川把里面的各方心思说清。黛玉凝神思索几息,又见院里人三三两两自在饮茶,便嘱咐紫鹃在外,自己自去‘歇息’。
“易姐姐怎么样了?若是皇上对易姐姐生出不高兴,她的日子岂不是要难捱?”
绕过屏风,黛玉便急忙问询。她决计不肯进宫,心知府里的盼望终究要落到空地。到那时的冷眼嘲讽皆有预期,此时挂念,却唯有宫里的易榆。
许靖川也知晓这份情谊,这些日子更常去东宫,便是为着林姑娘‘探秘’。
“四嫂那边暂且还不必忧心,我四哥虽说莽撞些,可这会对四嫂顶热切,有他护着,四嫂现今的日子都很恣意。”许靖川说到这里,话语一顿。心中不知太子的深情能延续几时,又不愿林姑娘日夜悬心,便转而道:“我父皇也没得这样小气,当时也不过是正在兴头却被四嫂打个岔,等再过几日,他把这事抛到脑后,四嫂就更没什么忧虑。”
他未言明,但黛玉何等聪颖。自明白不能将自身荣辱系于他人,再听程九说太子性情底色没那温存体恤,难免又是拧眉。
可程九也在宫里,黛玉也怕他意重受累。只将眉心一团揉散,又与程九排演如何应付,总也不必在一事上滞留。
披在桌上的夕光偏斜,渐渐暗淡,融进漆面当中。桌上的茶盏空了又满,再抬头,却是三春坐在身边,吃茶吃点,摆弄着已经点上眼睛的草编小偶。
“霁童,霁童,乖乖——”迎春对霁童顶上心,给这小生灵缝出衣裳褥子,倒叫姊妹们半真半假着吃醋。偏霁童可爱,又会讨巧。见迎春遭众人‘讨伐’,便抱着迎春的手,又要带着她跟自己坐。
“呦,这是个傲性的,容不得说。”探春也觉这小兽通人性,伸手又在霁童肚子上一摸——热烘烘又软乎乎。
“前面占了二姐姐好些时候,还不知足。”惜春故作指责,但被那双眼睛眨巴着望,又不自禁露出笑容:“这会还要将二姐姐独霸呢。”
“好霸道,也不知是随了谁的。”
探春嘻嘻一句,黛玉便瘪着嘴,在她肩上轻轻一捶:“吃我的茶水,逗我的霁童,偏这会又来挤兑我?你快快走,我不睬你了。”
“你不睬我,可不怕院里冷清么?”探春巍然不动,自捻起一块糕点抿着。
黛玉瞧见她躲在糕点后面偷笑,自个也笑个不住。且见探春得意,又嗔怪道:“我不怕冷清,你不来,我还清净。”
“那多没趣?这府里推说也只有咱们几个姊妹,缺了你,少了我,不都冷清?往后日头还长呢。”
“怎的这般说?”黛玉闻言,不免想起金陵来书:“我那日听老祖宗说起,是二舅母那边的姨母要来小住。连带薛家的姑娘也要过来,府上不是更热闹么?”
她这一句话说来,三春却是一怔。黛玉不知薛家底细,她们却都晓得那边如何。
薛家的姑娘有志入宫,偏黛玉眼看早早就被宫中的贵人相中。这当口住在一处,且不知是祸是福。
更知晓薛家姨妈的独根苗种有个‘呆霸王’的诨名,虽未见真容,可单听闻往昔行事,也半知晓其人如何。
只顾念着黛玉前面遭逢惊恐,这几日来都没歇过精神。三春姊妹本就是为着叫她多放开心胸,这会不愿再给她添愁。又因着薛姨妈家到底是王夫人一门亲,几人都在这边住着,更不好说那些细处。
没奈何,探春只好笑道:“薛姨妈家来京中,想来也有些生意要支展。且不知将来安住多久,自不好贸然把薛姑娘也盘算着。”
黛玉方才留心她们迟疑,半猜得里头还有内情。她虽不问,却信自家姊妹没甚坏心,于是又作不依状,歪倒在迎春肩头。
“不盘算薛姑娘,却是盘算我?二姐姐,你看她么——”
“我就是盘算你,怎的了?且告诉你,你可落在我手上了!”探春朝前扑来,按住黛玉的痒肉。姊妹几个嘻嘻哈哈笑成一团,那霁童小兽也在周边跑来跳去,吱吱出声。房里的丫头们也来‘助威’,又是笑,又是防着杯盏撒泼。
叮叮咚咚——
太阳自杯中升出,沥干淋淋的水色。然遭受茶液浸染,再如何也变了色泽。
薛家的车马远了门府,顶着这京中的日头上京。眼见着京城在望,留在金陵的薛蟠又惹出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