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里念着拜着老嬷嬷,老嬷嬷那边却早就远了薛家——这金陵城中不止一家聘她,偏只薛家在这会还懵懵懂懂。
那一日听见薛家来催上课,老嬷嬷便晓得这家里消息不灵,前头没人。心里轻视,只仍存着再赚一笔买卖的计较,便打点衣妆,作出一副着急样子来府。
“奶奶,怎么还急着给姑娘上课呢?赵家、钱家的姑娘昨儿就走净了。”
“走?”薛姨妈吃一惊,连忙问:“上哪走?”
“自是上京。”老嬷嬷憋一口气,脸上尽是忧心忡忡:“奶奶还不知道呐?今年不知怎的,竟是要提前择选陪侍——赶紧叫姑娘收拾收拾,快快走,别误了时候!”
薛姨妈一听,更是乱下阵脚。忙着招呼人手去叫薛蟠、宝钗兄妹,又叫人捧来金银,多谢老嬷嬷提醒。
她欲要请老嬷嬷跟着一起上京,老嬷嬷却推说老迈,千万不肯。薛姨妈苦苦劝告,老嬷嬷自不动摇。薛姨妈没法子,只好叫她拿了赏钱辞行。
“好糊涂!”离了府,嬷嬷却长长叹一口气。跟着她一并的小孙女不解,摸摸裹着银钱的布,又牵住奶奶的手。
“我才不去,我就天天给你梳头。”嬷嬷嘀咕着:“她家那个爷儿惯是个泼货,我若跟着他家上京,他妹子落选,哪里肯饶了我这老骨头。”
眼见日头偏斜,她搂着小孙女,再不吭声,耳边只有牛马嘶鸣声伴着车轮滚动。
车轮滚滚如日月,碾压着白云散碎。倾泻至土,又在一夜中钻出嫩绿的苗芽。薛姨妈早早叫人送了信上京,薛蟠知道后,更是恼怒。
他闲散惯了,虽答应陪着妈妈妹妹上京,却还是不耐烦与那些个长辈同住。然薛蟠身边自也有些狐朋狗友,聚在一处,倒真给他出个谋划。
薛蟠今日回来又作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薛姨妈见了,自是担忧。
“我的儿,你这是怎的?前儿不是叫你把生意收拾了,咱们不日就要赶着去你姨爹家么。”
“妈,你话是简单,我看得算得,可是头疼。”薛蟠低着头,眼珠咕噜噜滚动。听得母亲旁边念念叨叨,直到听她情急,才支吾道:“咱们前面没想着这样早走,钱货许出去,这会并不好收。按说交给掌柜伙计也没什么不妥当,只是有一位是爹还在时候的老主顾,我这会要是把人家交给底下人,恐怕——”
他吞吞口水,却不言语。薛姨妈惯是没主意,听见儿子这会走不开,只得愣愣坐下,半个字也说不出。
“妈。”
后侧坐榻上响起一声,雪青的衣裳融进花色,妙龄少女,身上披着一层秋。
宝钗听了几日,思量是外面生意难收。这会不愿哥哥为难,也不想母亲受苦。于是搁了手里针线,自己踱步到薛姨妈身后。
“妈,这事没奈何。哥哥走不脱,咱们拖不得。不妨我们先走,等哥哥收拾好生意,便再来京城。”
“这事怎么成?”薛姨妈大惊:“没你哥哥,只咱们娘俩去,像个什么?”
“妈,咱们请人护送,路上不妨碍什么。”薛蟠听见妹妹帮腔,脸上便浮现喜色。只是母亲还在那看着,不由得把牙齿咬住,声音嘶嘶:“况且不是去姨爹家里?便是只你两个又能怎么?”
一儿一女皆是如此说,薛姨妈耳根子软,又没个新章程张罗。嘴巴开开合合,又晓得选侍耽搁不得。遂避着薛蟠发誓,在这边定是安分做事,事了上京,绝不耽搁。
薛蟠自是没有不答应的,正儿八经发下誓言,要说死无葬身之地的狠话,薛姨妈又不舍得。
“冤家,唉——”她重重叹一口气,伸手点住薛蟠的头。薛蟠誓言发到一半,笑嘻嘻受了。
薛蟠为着自己快活,不能陪着妈妈妹妹上京,心中总归存下一点愧疚。又是亲自打点车马行囊,又不吝惜银钱聘请,只求一路稳妥护送。薛姨妈见他如此尽心,心中高兴儿子懂事,少不得牵着女儿多多嘱咐。
没了他这边拖延,薛姨妈、宝钗母女的东西便好收整。又过一日,万般打点齐整。薛姨妈母女便带着些家仆,启程前去荣国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