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我这儿许久,吃一杯茶,尽是用来吵嘴了?”黛玉只不愿宝玉说出什么不当说的,可见他眼圈红着,又着实不愿说什么重话。前面宝玉还瘪着嘴,后面程九又欲言又止,自己这边还有紫鹃性情大变,乱事一齐涌来,莫非是她今日上香不诚心?
且将这荒唐念头抛舍开,黛玉又安慰宝玉几句。警醒着没叫宝玉说漏什么,待他走了,却又生出新的惴惴不安。
程九会不会觉得她尽防着他,嘴上说着信服,实则那他当个外人。
将眼波悄悄挪过去,却见程九脸上依旧笑盈盈。见黛玉这副样子,他只笑着,看去也是松一口气。
“好险,好险,我真怕他说出什么我不能听的,往后不好再来。”
他这样坦然,黛玉便不遮掩。抬手将窗户合上,待紫鹃也闷着头着出去,才叹道:“我也不是怕你外心,只是我也是客居这边,若是什么私事从我这边叫人听去,总觉得不自在些。”
“任是什么话,总归自个私底下说说。即便是咱们两个,这会不也是避着人谈?”
“这话说得竟像是你我作什么阴谋似的。”黛玉掩着嘴轻笑一声,眼波投向窗外,见着紫鹃的影子微微晃动,又不禁搭垂下来。
“我也不知道紫鹃是怎么了,今日一上午都还好好的,偏是我见着那比丘尼不久,火气渐渐就翻涌着,倒现在且没退尽。”黛玉忧心忡忡,只以为当真是什么妖异作祟。这会说着,没留心程九那边张口欲言。
许靖川却被这一句话打得泄气,那见不得人的坟冢是他家,神出鬼没的比丘尼更似他母亲。听方才那人几句话,这府里当也有女儿在宫中。即便林姑娘不问,可什么时候闲话起来,两相对比——怎么宫里的九皇子生母姓程,现下正是离宫修行?
可不说又怎么行?眼见着宫中死人,易姑娘又即将成亲。
许靖川不知怎样解释小福子,这会便也只好含糊其辞,声如蚊蚋。
“林姑娘,你之前见的女尼,我总怕是我母亲。”
他只说完一句,便挤住自己的眼睛。良久溜开一条缝,怕见到林姑娘惊惧。可直到两眼睁开,对面一双眼睛依旧水润盈盈,只隐约透着点疑惑。
“程九,你怎么这样想?”
“你前儿去的那山,离我母亲修行的佛庵很近。”
“你母亲是常住那边,还是仅在那里挂搭?”
许靖川不解林姑娘怎的这样问,却也老老实实道:“当是常住。”
“那我便不懂了。”黛玉歪歪脑袋:“即便真是你母亲,怎么就这样来去自在?一回在那石碑后,一回在那皇寺竹林间。程九,世间比丘尼多也,说不准,那是个披着僧衣的精怪,你何必把事往自个身上揽?”
许靖川闻言,怕林姑娘将事情想轻。狠一狠心,便要把前因后果讲名,却又听她道:“只是这会却点了我,程九,你说紫鹃今日心绪大动,会不会是精怪作乱?程九,你母亲总不在修仙。”
她这一句话,却如暗夜崖底生出枝丫,由得许靖川往上攀。他自己是知晓多些,这会只将两处连起来看,慌了心,却忘了本没什么实证在。
他方才揣着谜底看谜面,自然觉得自己的言行处处拙劣,怕林姑娘看出他身份,又频频遮掩。而黛玉看去,却只觉程九今日话少深思倦。见他脚下袍浪翻滚,眉宇间生生造出一座山。吭哧吭哧半天,竟只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不免难过他在家处境艰难,这会便总往坏处看。
许靖川心中着实翻转,所思却在另一边。假使此时真的和母亲无关,那放进去的东西,想来也不似寻常物件。
小福子回去一脖子吊死,早先前又哭跪不迭……
许靖川心头陡然一重,巫蛊两个字就蹿上台前。
黛玉还不知道程九怎么忽又神情变换,正要开口,便见他猛抬起头来。
“林姑娘,这里面内情,我往后必定一字一句跟你说来。只是这会事情却急些,你再去易姑娘处时,若有宫里送去的东西,请叫她千万不要再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