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宝玉一声呼唤,旋即轻轻细细,当时院里婆子们阻拦。又听‘噔噔噔’几声,紫鹃敞开门,却道:“宝二爷好大一声嚷嚷,先莫说我们姑娘是睡是醒,即便睡着,这会也叫你吓起来。”
许靖川到这边往来多回,自也听过黛玉与紫鹃交谈。私心道紫鹃姑娘平素端方持重,这会声色俱厉的却是稀罕。
怪道是那莽撞人开罪紫鹃,可依照林姑娘素日所讲,即便得罪了,紫鹃姑娘当也不似这般。
眼见程九看过来,黛玉心中却也惊愕。顾不得什么,半启开窗户,笑道:“紫鹃,你来,我口正渴呢。”
除了他爹,宝玉还从没见过谁对他这样没个好脸。手里端着盘果子,一时发呆。见到黛玉开窗,却也不急着进去,当下舍了紫鹃,巴巴凑到窗前头来。
“林妹妹,你不是正口渴?你瞧,这果子我尝了一个,汁水正足。先前拿井水浸的,我这一路端来,内里不见凉,正可口呢。”
“你这顶着一地太阳,怎么没人跟着,也不撑把伞?且叫人给你倒杯茶吃,你先在外间歇歇。”宝玉这般殷切,黛玉倒不好叫他走开。远远给雪雁递个颜色,雪雁会意,只笑着将果盘接过,又引着宝玉离了窗台。
宝玉自在外间,拿帕子揩汗。眼见紫鹃门神似的伫在间隔的帘幕前,不免委屈道:“打什么伞?就是叫太阳多晒晒,我身上阳气都还足些——免得作了那见不得人的妖鬼精怪,我刚来就是一通指点。”
这话当真?
魂灵样子的许靖川暗自腹诽,却也疑惑紫鹃姑娘怎么性情大变。他自个挨到外间,见宝玉犹豫着把果盘递过去,紫鹃竟是劈手夺过来。这会子不止宝玉,雪雁也惊骇。
她眼珠一转,转而跟宝玉道:“紫鹃姐姐恼你呢,今儿我们姑娘并紫鹃姐姐都是起一大早,陪着易姑娘去进香,中午没得歇息,又车马劳顿的。这回来才盹着,你就来——快去跟紫鹃姐姐赔个不是,往后还容得你来玩。”
听雪雁这般讲,宝玉挠挠脸,觉得有些道理。瞅瞅那禁闭的帘幕,面上更呈出些讨好来。再看向紫鹃,嘴上辛苦劳苦一箩筐,眼见着又要窜到内室。
紫鹃自个也觉今日不对劲,方才没个好脸色,心里正愧悔着。见宝玉这般,又有雪雁递个台阶,登时将他拦住,笑道:“好二爷,你先歇歇,我且去我们姑娘那边,今日里事情乱,我心里不知怎的也毛扎扎的,你别见怪。”
“你是林妹妹身边的得意人,我怨怪谁,都怨怪不上你去。”宝玉笑嘻嘻的,浑似忘了方才的不愉快。
正这时,外面又有人声传来。雪雁扭脸朝外看,原是宝玉那边的晴雯找过来。见宝玉已在里面,却是跺跺脚,气道:“他要进去,你们便由着他进去?我一早说着你们姑娘怕是歇着,这会又叫人扰安眠。”
说罢,她也不叫人请。自个进了外间,扯着宝玉便要离开。雪雁见她是一路跑来,脸颊红晕遍染,额角垂汗,忙上前道:“姐姐辛苦,我们姑娘方才正醒。这会且吃杯茶,揩揩汗。”
晴雯闻言,便也不急着走开。半探着身子朝帘幕那边望一眼,收回来,又抱着臂膀,只瞅着宝玉不眨眼。
宝玉捻捻鞋尖,挠头抓耳,雪雁看在眼中,心里奇怪。正给晴雯端上茶水,又嘻嘻道:“你俩打什么哑迷?我在这都等了老半天,胳膊都酸。”
“你问他去。”晴雯不给宝玉留颜面,接了茶水,自己先喝一气:“一句话说不好,拔腿就跑出去。端了盘果子不知道上哪,由得院里人人找个翻天!”
“那竟是姐姐机智,晓得宝二爷上这边来。”雪雁仍是一副憨笑的模样,晴雯见了,又听得一耳朵软话,这会心里的火气也被茶水浇干,声音也和缓下来。
偏宝玉又不服气,自己揣着杯子,哼哼唧唧道:“你们说那些混账话,我叫你们不要说,你们不听,却怪我走开?”
“什么混账话也不是我开口,你有气尽跟着袭人、秋纹撒去,干我什么事?”晴雯却不怕,将杯子一撂,又怕黛玉还在歇。抿抿嘴,再把杯子端起来,拿手帕巾子把溅出来的茶水抹干。
她说得属实,宝玉没法驳斥。可脾气上来,仍旧哼哼唧唧,哀哀怨怨,竟把声音拔高些:“林妹妹,你来评评理!今儿你跟着易姑娘出去,她们便说起大姐姐的事。都晓得大姐姐是去了那见不得人地方,却偏偏好似得了顶大的福气!”
且说着,宝玉心中更多一层伤心。便也不管什么,撩开帘幕,直坐到黛玉对面,眼睛里竟是泪盈盈。
“林妹妹,你说说。这即便是个死人都能上几回坟,现下大姐姐离了家,我却,我却——”
他说着,又一瘪嘴。黛玉掏了帕子,晴雯却也跟得紧。这时进来,一张花巾盖在脸上,宝玉‘哎’一声,那一点子哭腔都被噎回去。
晴雯只管擦着,眼睛垂低,手上动作也渐渐和缓。扭脸见黛玉仍看着这边,怕她误会,便道:“原也没说什么,不外是盼着大姑娘得好处。只是宝玉一惯不爱听这些话,这才恼了我们。”
宝玉被她抹着脸,两手都向前支张。好不容易挣脱,听见晴雯的话,更是不服气道:“这还没说什么?若要我把那些话学来,林妹妹一准是向着我——林妹妹,她们说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