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莱站在那扇玻璃前,再次看到了兰斯薇。
他身上缠着一层一层绷带,在肩膀和肋侧的位置渗出一片浅浅的红色,像被反复浸染过的布料。他静静的闭着眼,呼吸平缓,心率监测仪屏幕上显示出一条有规律的波浪线,正在缓慢地、稳定地跳动着。
隔着那层玻璃,骁莱想。
——当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车祸的父母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像和世界隔着一层玻璃,那些突如其来的现实,和悲痛一样,遥远的触碰不到温度。
骁莱的手抬起,正在玻璃上轻轻压着,刺骨的凉意透过指腹渗进来,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这不是梦。
这竟然不是纠缠他多年的那场噩梦。
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后,骁莱的心忽然像被一柄锋利的斧头从正中间劈开,斧刃嵌进去之后被反复拔出来再砍下去。像有人在反复地、执拗地要把什么东西从他胸腔里彻底剥离出去。那道裂口从他的心脏中央向外蔓延,像一道正在被撑开的伤口,绷紧、裂开,露出底下鲜红的内里。
痛像一枚嵌进骨头的楔子,每一次呼吸都在反复加深它的存在。
骁莱的胃不断缩紧,从胸腔的下缘向下,连带着他腹部的中央,持续的、灼热的、正在绞紧的旋涡。那种痛像一只正在缓慢收紧的手掌,指节一寸一寸地向内扣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胃壁正在被那道攥紧的手反复挤压着,空荡荡的,冰冷的,像沉了一小块金属在胃底。那道金属越坠越沉,坠到他要弯腰才能把那道重量撑住的地步。他的脊椎发冷,一种细碎的、像是从骨头缝隙里渗出来的寒意正沿着他的脊柱向上爬。
老天就这么看不惯他,硬要夺走他人生的所有美好吗?
无论是父母,他的性命,还是……兰斯薇。
在这个陌生而令人恐惧的世界里,兰斯薇就像是他的锚,光是站在那里,就让骁莱心安。
——他不能失去兰斯薇,
他从没如此深刻的意识到这一点。
骁莱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他的眼睛能看到它们正在玻璃上用力收紧,但那种模糊的触感,让他的知觉混乱。尖锐的刺痛,沉甸甸的空洞感,和加班多日的疲惫,一股脑的涌上来,像有什么已经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
他想起那场爆炸发生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加班,看到那个消息的一瞬间,他状似平静。唯独当时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板上发出的刺耳声响划破了他的理智。
……他差点就失去兰斯薇。
骁莱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上眼。他没有流泪,他只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恐慌,他得确认眼前的是真实,确认那道平稳的心率线是真实的,观察室里的呼吸是真实的。
雪落得好大,凛冽的冷。空荡荡的天幕,白色的,没有尽头的世界。
他睁开眼,看着那层玻璃后面的轮廓。
那道轮廓正在慢慢地、均匀地起伏着。
骁莱站在那里很久,直到他的指尖不再颤抖。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几分钟,也可能是更久。
观察室里的暖黄色灯光柔和的亮着,那层被无菌布覆盖的轮廓正在光里缓慢地呼吸着,沉睡着。
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他在这呢。没有丢下你一个,别怕。
骁莱的呼吸逐渐不再沉重,迟来的庆幸、喜悦交织着涌上四肢百骸,万幸。
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变成淡金,晨雾散开,远处有一道正在变亮的光线从云层的边缘渗出来。骁莱的视线落在那层玻璃后面的轮廓上。
“太阳升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怕他听不到:“光已经照到你身上了。你要快点醒过来,才能睁开眼睛看一看。”
醒醒吧,兰斯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