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你了,阿鸮。”
徐鸮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一年比一年事多,说不定明年——”
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徐鸮的笑容渐渐淡去,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哀戚。街市人潮涌动,我们默然对视着,仿佛过了许久,他忽然转开话题,说出一句让我心头一紧的消息——
夷蔺族最后一位蛛神娘娘银珠,已经去世了。小白匆忙赶去,也只来得及见银珠最后一面。也正是在那时,小白最终确认了我身中同心蛊、命不久矣的事实。
我苦笑着摇摇头,“倒真是赵泽荫的风格,凡事总要亲自求证。”
徐鸮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有些哽咽,随后揽住我的肩,一同朝回家的路走去,“玥儿,希望我们分别之时,不会太过突然。”
“好,我答应你。”
除夕前夜,赵泽荫归来甚晚。我正聚精会神翻阅师父留下的书稿,他悄声贴在我肩头,陪我看了一会儿,不时问这问那,随后说修编院将接手此事,他已交托门下侍中金文翰督办,叫我不必挂心。
“你动作倒快。”
“总不能像你,拖拖拉拉。无妨,再多未竟之事,我都会一一为你处理妥当。”
我回过头,指尖轻抚赵泽荫的面颊,“你对我投注的心意,是否过多了?”
“他人求之不得的偏爱,你却还嫌多。”
我揶揄道,“哎哟哟,‘他人’?是谁呀?看来在我不知晓的时候,不知多少人如狼似虎地盯着你呢。”
赵泽荫低笑一声,捏了捏我的鼻尖,将我拢进怀里,“多到记不清了。连面都未曾见过,便说什么倾心恋慕,岂不可笑。”
“你也没给旁人接近的机会呀,‘臭脸王’。”
“……只觉得吵闹,叽叽喳喳,不如同徐鸮过上几招来得痛快。”
“徐鸮确实是个很特别的人。”
赵泽荫长叹,“可惜啊可惜,他被你迷了心窍。何止三顾,我七八顾都有了,他却毫不动心。”
“总有一日他会应的,你别心急。”
赵泽荫浅色的眼眸深深映出我的影子。他嘴角凝着一丝苦笑,双臂收得更紧,仿佛藏了沉沉的心事,“对了,明日晚些时候,你来暖阁一趟,皇上召见。”
除夕这日清晨,徐鸮便迫不及待给府中众人分发了红包。因今年国丧,不宜过分庆贺,莺儿早早备好的红裙终究没了用处。她翻出衣裳摸了又看,最终还是小心收回柜中。
我一早想去探望高佑近况。才至高府门口,便见前来探病的官员络绎不绝,轿马几乎塞满一整条街——想到不久前众人还避之唯恐不及,如今又趋之若鹜,实在可笑可叹。
刘同恢复了往日的神气,正拿腔作调地迎送宾客,可见到我却立刻缩了脖子,忙不迭叫人开门迎我进去。
高迎盛一早就出门赴约并不在家,他本就交游广阔、应酬繁多,加之各地官员、王亲贵族归乡过年,多托他的商行采买年货,临近年关生意愈发红火,不得不说这人确实财运亨通。
高迎远则已进宫——今年高佑无法出席家宴,高家唯有他携亲眷前往,毕竟他是皇后亲哥哥,名副其实的国舅。
逐月轩外,阿苏那其仿佛早知我会来,正斜倚在假山前盯着我。待我走近,他便开口道,“胳膊抬起来。”
我已不如从前那般怕阿苏那其,还没好道,“搜搜搜,随便搜!搜完了我立马告状去!”
手还未碰我衣领便顿住了,阿苏那其权衡片刻,似乎觉得被告一状实在不值,只围着我转了三圈仔细打量,才放我进院。
屋内似有客人在。我问阿苏那其来者是谁,他摇头道,“我哪儿认得?你们这些当官的,不都长一个模样?”
“你这什么眼神?”
我想还是不贸然闯入为妙,便站在晚梨树下打算同阿苏那其再周旋片刻。还未开口,他竟看穿我的心思,抱臂道,“免开尊口,我不会同你合作。”
我满脸堆笑道,“这话说的。陈晋之事你想必已知晓,大哥在雍州中了他们的圈套,这伙人明显意图对义父不利。我们既有共同的仇敌,为何不能合作?”
阿苏那其拧起眉头,狐狸似的眼珠一转,“嗯,倒有六分道理。”
我脑筋一转,继续道,“话说……你可知自己与阿苏胡图的身世?并非我多嘴,只是……”
“大人虽一直隐瞒,但我兄弟二人早已知情。”
“这不就对了?算起来,他们打着复国涂河的旗号四处作乱,你我岂有坐视之理?”
阿苏那其慢悠悠道,“嗯,又添三分道理。”
“……非得凑足十分不可?”
阿苏那其好整以暇地望着我,显然不打算轻易松口。我苦思最后一条理由,没好气地一拍身旁粗壮的树干,“我救治义父有功,你必须帮我!”
阿苏那其面色一僵,明显不甘,却不得不认真权衡起来。的确,仅这一条,便足以逼他与我合作。
见阿苏那其低头不语,我心中得意,还未继续说下去,门内便传来高佑的声音,“一正,过来。”
许是听见我在院中说话,高佑唤我进屋。我掸了掸发间的落雪迈进屋内,只见一名年轻男子端坐其中,见我进来后便迅速扫我一眼,随即起身拱手一礼。
“一正,这位是稽勋清吏司主事,洪心驰。”
“下官见过黄大人。”
“诶,今日不论官职,坐。”高佑精神显然好了许多,抬手示意道,“心驰是我的世侄,与你同岁。他父亲洪辉洪大学士,昔年在雍州与我是同僚——你可曾听说过?”
我凝神思索片刻。洪辉是翰林院大学士,前些年加授了亚中大夫,素有学识渊博、为人刚正之声。
“当初……是洪大人向先帝举荐的周扈?”
高佑含笑颔首,“确有此事。”
洪心驰亦点头应和,“家父惜才,至今仍将周大人的墨宝装裱悬挂于书房之中。”
高佑轻叹一声,似陷入旧忆,微微摇头道,“去年丰州剿匪时,皇上已下旨重审周扈案,为其平反昭雪。望他泉下有知,得以安息。”
往事如潮涌至心头,我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还不够。周扈本该是一柄直插恶首心脏的利刃,纵使身殒,魂志犹存。”
高佑微微一怔,抬眼望来。恍惚间,他的目光似穿过我的身体落在书房一角,又追随着窗外覆雪的晚梨摇曳远去,“不急,会有那一日的……不急。”
“叔父,若有需侄儿效力之处,但请吩咐,必当竭尽所能。”洪心驰转而看向我,拱手道,“下官代家父谢过黄大人,为周扈大人一证清白。”
“邪不胜正,周扈本就身在光明之中,何需外人证明。”
洪心驰闻言展颜而笑,高佑亦眼含深意地望着我们。正觉诧异之际,洪心驰忽地起身,向高佑郑重一揖,“叔父,侄儿心生钦慕——黄大人确如您所言,值得盛誉。”
我吓了一跳,慌忙起身,愕然道,“不是正在商议正事?这又是从何说起……”
“一正,姜玉钧虽好,然旧缘未断,你与他终究无缘。”高佑温声道,“前日洪辉来看我,提及心驰尚未婚配。我想着若有可能,你二人不妨相处试试。”
我勉强一笑,正欲当面回绝,洪心驰却眸光清亮,朗声道,“叔父,容侄儿邀黄大人院中漫步片刻。”
高佑接话道,“去吧,彼此多些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