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是行,不过二哥不准,你可有法子?”
我当即握紧拳头,愤愤道,“他不准?他管得还真宽!别理他,咱们偷偷去玩。”
明途含笑与我一同出了相府,却见赵泽荫正候在门外。赵泽荫好似早已料到我要干坏事一般,狠狠瞪我一眼,迎上前道,“皇上,臣来接您回宫。”
我尴尬一笑,“今天天气不错,要不——”
“闭嘴,黄一正!本王就知道你又想怂恿皇上出游,果不其然!”
明途按住我的手,笑眯眯看着瞪向我的赵泽荫,“去沧海湖边赏赏雪吧,散散心。荣亲王你也同去,这段时日你受累了。”
“这——”
“那咱们就出发吧,皇上!”
赵泽荫难得露出一丝无措的神情。待銮驾远去,他暗中在我腰间轻拧一记,低声斥道,“你这家伙!万一出了事该如何是好!”
我撇撇嘴,“有你在能出什么事?走吧走吧。皇上年纪小,爱玩便让他玩一会儿又如何?他又不像你这般潇洒自在。宫里的砖瓦皇上早已看腻,正好出来散散心嘛。”
没好气地拉我上马,赵泽荫终是无奈一叹,“就你鬼主意多……偏偏皇上还就吃你这套,真是的。”
我戴好风帽,笑问,“那你喜欢吗?”
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赵泽荫没有丝毫犹豫,旁若无人地搂紧我道,“喜欢,特别喜欢!”
沧海湖上,每年冬季皆有人凿冰垂钓,今日却因阵仗颇大,唯余我们几人畅玩。令我惊喜的是,徐鸮接到消息也赶来了——他早间去取预定的点心,便直接拎着食盒到了湖边。
明途深深呼吸着清冽空气,沿湖缓步而行。走出一段,他吩咐金吾卫再退远些,拘束。
赵泽荫仍在一旁絮絮劝说明途尽早回宫,又道主要是怕他着凉。
我蹲下身团了一捧雪,也未捏实,趁赵泽荫说话时照脸掷去——雪花霎时挂上他的眉睫,模样甚是滑稽。
明途见状哈哈大笑,“很好!看来是一正先下手为强,占了先机!”
徐鸮无奈扶额,看我酝酿第二次攻势,低声打岔,“皇上,点心还热着,可要尝一尝?”
赵泽荫瞪起眼拧紧眉,咆哮一声“黄!一!正!”便冲我追来。我大笑着将雪团掷出,转身逃进林中。赵泽荫紧追不舍,一副要将我生吞活剥的架势。
终究不敌赵泽荫腿长步阔,不过片刻我便被追上。不待他开口,我又塞了他满嘴雪团,气得他几乎跳脚。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趁机将冰凉的手探进他后颈。
赵泽荫猛地一颤,缩颈抓住我,一把将我搂近,“可恶!看你还往哪儿逃!”
林间四下无人,我跑得气喘吁吁,仍止不住笑,“若我全盛时期,绝不会输给你!”
“调皮!什么场合也敢这般胡闹!”赵泽荫将我的手揣进怀中捂着。他睫上的雪花融作细碎的水珠,映着冬日暖阳,晶莹生辉。
“又没有外人,怕什么。”
突然俯身在我唇上轻啄一记,赵泽荫不怀好意地收紧手臂,不由分说深吻下来,“好,可是你说的!”
我挣扎起来,却被男人牢牢禁锢怀中,动弹不得,“不要……被人看见太丢人了!”
赵泽荫终是笑着放开我,只牵着我踏雪而行,“如何?见过高佑,都谈了什么?”
“秘密!”
“皮痒了是吧?”
我一边走,一边将方才谈话内容的细细道予赵泽荫听。听罢他并未显得意外,这俩姓赵的兄弟所谋远比我所能想象的更为深远。那投石问路的“试法”,从一开始就不是目的,也不是结果。
“你可知为何定要试新法?”
我歪头答道,“是为了彻底解决六王遗患。新法不过是辅助手段之一,对不对?”
赵泽荫颔首,望向远处道,“嗯,明年还将施行新官吏制度。这一切皆为废五王之举铺路。”
“……之所以耐心等待、按兵不动,是因边患初平,对么?尤其是西域。”
赵泽荫沉声道,“卑陆王已经启程了。”
我一怔,“这么快?!”
“嗯,贺尘戈已赴雍州,依旧与兆业搭档。”
想起离开卑陆前夜,与其霍桑落在花房中的密谈,我心中隐隐不安——其霍桑落当时的神情,分明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急切。
我又试探着问道,“阿卡娜的事,你听说了么?”
“嗯,于她而言,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
“……不错在何处?其霍桑落与王妃情深意重,纵使对阿卡娜有意,也并非独一无二。所幸王妃心善,阿卡娜的日子应当不会太难。”
赵泽荫停下脚步,细细端详我,“黄一正,你对卑陆王似乎过于了解了。”
“早说了我是被迫的。谈不上了解,只是对此人有些基本判断罢了。”我望向赵泽荫,忽觉不对,“天哪,你该不会以为我与其霍桑落——怎么可能?他险些要了我的命!若不是你及时带兵赶到,我恐怕早已葬身西域了!”
赵泽荫略显不甘地别过脸,“罢了,是我想多了。总之,你是我的,身心皆属我一人,我不准任何男人打你的主意。”
“……你既这般说,那我可要告状了!”我拉住其霍桑落的手,愤愤道,“那夜找到齐霖时,吕显竟敢提议我嫁给他。你管是不管?”
赵泽荫骤然一惊,捏紧我的肩厉声道,“什么?!为何现在才告诉我?你是怎么答的?”
“我让吕显这个大王八回家做梦去。”
赵泽荫眸中掠过凶光,切齿道,“好……既如此,也不必再给他留什么颜面了。明日便去料理祝山枝的事。”
我一听,开心跳了起来,“就是就是,祝山枝被关那么多天,估计都臭了。”
赵泽荫轻捏我的脸,余怒未消,“祝山枝、祝山枝!你再提他,我便将他从晋州扔出去,叫你永远见不着!”
“你怎知祝山枝在晋州落了户?”
赵泽荫斜我一眼,冷哼道,“你那点小动作,大石府早第一时间报与我知晓了。你想什么、做什么,从来逃不过我的眼睛。”
我连忙谄笑着挽住赵泽荫的胳膊,“哎哟哟,原来晋州竟是你的地盘?这可好,我的善堂可得托王爷多多照拂——”
屈指弹我一记,赵泽荫笑道,“油嘴滑舌!傻瓜,三大营拱卫京畿,责任重大,自然须牢牢握在手中。”
“哎,这些事我可操心不来,光想想便头疼。”
揽住我肩头,赵泽荫大笑,“哈哈哈,就你这小脑瓜,怕是连军机文书都看不明白。罢了,复杂的事交给我,你只管吃点心便是。”
说是吃点心,不料不过片刻工夫,点心早已被分食一空。徐鸮挠挠头说,总而言之一人一块就这么分完了,一块没剩。
见我垮着脸,正在冰钓的明途笑道,“小气!赔你一条肥鱼便是。”
徐鸮正认真教明途如何冰下垂钓,后者学得专注。不远处帐篷已然搭起,匆匆赶来的御厨已开始备膳。我不由感叹,便当这是一场小小的冬猎罢。
“走,二哥,打猎去!”明途将鱼竿塞给我,双眼发亮,“一正,你来负责钓鱼。”
不待我应答,赵泽荫便接口道,“行罢,来都来了。徐鸮,你跟着。运气好些,或能猎到野猪麂子——今晚便吃这些了。”
说罢即动身,一队人马挎弓负箭,径往林深处行去,独留我一人于冰湖之上。
我转手将鱼竿交予旁人,自去帐边烤火。烘着鞋袜,腹中渐觉饥饿,我便唤厨子切了一碟水果,一边吃着,一边静候他们狩猎归来。
我在温暖的角落里蜷缩着沉入梦乡,软毯盖在身上,令人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秋夜。
是夜,营中灯火通明,帐外人影幢幢,兵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揉着眼自衾被间探出头去,正见师父掀帘而入。
师父面色凝重,衣襟沾染了血腥之气,他正匆匆归来取缝合伤口的器具。见我醒来,师父温声安抚我别怕。
那时我尚不知道,傍晚先帝遇刺伤了手臂,随驾的齐豫更是伤及颈椎。师父已施救了一轮,此刻正要回去缝合伤口。他是怕旁人过来取物惊着我,才特地抽空回来这一趟。
我至今仍记得师父当时的神情——哀伤中压抑着愤怒。但他只轻轻揉揉我的发顶,叫我继续安睡。我缩回衾被中等他,再度沉入梦乡,外间的纷争动荡仿佛与我无关。
直至后来某日,先帝独留下我,将一样极其重要的东西交托于我时,我方明白,那个秋夜发生的事,足以改变大梁的国运。
而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外来者,恰成了这一切的见证之人。
先帝凝望着我,眼神冰冷如深潭,表面无波无澜,深处却暗涌翻腾。
他低哑的嗓音至今犹在我耳畔回响。
起初他叹,人只要活着就守不住秘密,一正。
中途他问,你能守住这个秘密么,一正。
末了他笑,那么朕五年后再来问你,一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