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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 1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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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轻轻晃醒时,我仍有些恍惚地沉在旧梦里。徐鸮拍了拍我的肩,低声道,“怎么睡了这么久?该吃饭了。”

我望向帐外,天色竟已渐暗。抿了几口水润喉,我才问道,“皇上呢?”

徐鸮帮我扣好衣裳,“正吃着烤鹿肉呢,你再不醒,可就没你的份了。”

神思仍有些朦胧,我用凉水擦了把脸,这才清醒了些。

主营帐内灯火通明,笑语喧哗阵阵传来。只见明途已换了常服,正与赵泽荫对酌。火塘中央,鹿肉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来,可算醒了。”明途向我招手,笑意深浓。

我便走过去,坐在明途与赵泽荫中间。郑修切了一碟烤肉递给我,又斟满一杯甜酒。环视帐中众人,皆面含笑意,在这暖光映照下,竟显得如梦似幻,有些不真切。

“吃吧,发什么呆?”赵泽荫喝得畅快,揉了揉我的头发笑道,“吃饱了再接着睡。”

“我好像……还在做梦,梦到了先帝。”

“哦?又梦到父皇赏你点心吃了?”明途晃着杯中酒,笑问我。

“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父皇身边有过这么个小家伙,”赵泽荫挑眉道,“真是奇了。”

“多数时候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宫女,二哥自然不会留意。”明途又转向徐鸮问道,“你对她可印象深刻?”

徐鸮老实点头道,“初见就记住了。因她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在巷口看我挨打,看得兴致勃勃。”

明途与赵泽荫闻言捧腹大笑。我顿觉脸颊发热,嗔道,“我、我只是好奇看看热闹罢了!”

徐鸮也忍俊不禁,“是啊,一连看了三回。”

“我,我只是好奇这人怎么如此耐揍……”

徐鸮接话道,“嗯,是好奇,每次看热闹时嘴巴都没闲过。”

赵泽荫笑得前仰后合,搂住我的肩道,“你还有多少趣事是我不知道的?”

“什么嘛!关起门来拿我逗乐子是吧!”

明途托着腮,眼中含笑,“再多讲些,夜还长。”

这一夜仿佛既漫长又短暂。我的故事一个接一个讲下去,时间好似就此停驻了。

直至明途睡着,赵泽荫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他轻轻抱到榻上,亲手为他脱去鞋袜。

我端来热水,拧了帕子为明途擦拭面庞与手脚。明途因饮了酒而双颊微红,唇角仍含着一丝笑意。

赵泽荫坐在榻边,轻轻抚过明途的额发,发出一声长叹:

若时光能停留在此刻,该有多好。

这样的慨叹我已不是头一回听了。

我为明途掖好被角,望着他恬静的睡颜,轻声道,“你很喜欢他,对吧。”

“幼弟,丧母,聪慧,天真……怎会不喜欢。只是我们相聚的时光太短,而且——”

我望向赵泽荫,只见他满目怜惜地凝视着明途,继续缓声道,“云妃娘娘待我很好,那时明途才两岁。有一回我下学堂,因功课未得父皇夸赞而被母亲斥责,便躲在琼花苑角落里哭鼻子,恰逢云娘娘路过。”

我轻声问,“然后呢?”

露出一丝怀念的微笑,赵泽荫道,“云娘娘不像旁人般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只冲我眨眨眼说,‘管他呢!想吃就吃,想玩就玩,想睡就睡。小孩子就该开开心心,何必那么早起身念书?再说少师讲书如念经一般,光听着都头痛。你父皇在你这么大时,还不是日日玩耍?况且他就那般脾气,口是心非,不理他便是。’”

“……说起来,先帝倒真是这般性子。”

“只因云娘娘这番话被人听去告到皇后那里,她因此被禁足两月,而我亦被禁止再与她说话。”赵泽荫语气中带着一丝伤感,“从那时起,我便开始厌恶锦州了。我不喜被人左右,喜欢的人我便要毫无顾忌地去喜欢,厌恶的人我便随心拒之门外。我不要任何人来告诉我该亲近谁、憎恶谁。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不会再听任何人的话而远离他们母子。”

我哽咽着,歪头靠上赵泽荫的肩。他伸手搂住我,不再言语,只这样静坐着,陪伴他最疼爱的弟弟。

这个快乐而又忧伤的夜晚,注定要深深隐匿于记忆中最纯粹的一隅,历经时光沉淀,化作一颗璀璨珍贵的明珠,永远明亮。

等我睡醒时,早已回到了家中。宿醉未消,我头脑仍昏沉得厉害,听徐鸮说,皇上一早便摆驾回宫,赵泽荫也回来换了身衣服匆匆进宫去了,唯独我一人睡得天昏地暗。

起床后泡了个热水澡,我却依旧晕晕乎乎。正恍惚着,莺儿前来禀报,说有一位谭大人求见。

谭立?怎么又是他。

我心中疑惑,稍整衣冠便出门相见。只见一个身材不高的中年男人揣着手在门外来回踱步。我一向不在家中待客,自然也没请他进门喝茶的意思。

还未等我开口,这圆滑世故的男人已连忙拱手行礼,满脸堆笑,“哎呀呀,黄大人,许久不见!听说您前往麓州治疫,实在是辛苦了。”

我摆摆手,“寒暄就免了,直说吧,什么事?我如今停职在家,正静思己过呢。”

谭立左右张望一番,凑近我压低声音道,“听说前些日子有个不长眼的东西,在您府上闹事……碰巧那人下官认得,此番特来请您赏个机会,容我当面替他赔个不是。”

我一听,顿时气笑了——原来是为了太仆寺少卿孙缙那个儿子的事。

我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谭大人,你的朋友未免也太多了些。上次你牵线搭桥,差点害我不浅。诶,说起来我之前受伤之时,你又去了哪里?怎么唯有请我帮忙之时,才见得着你人影?”

谭立霎时脸色煞白,忙不迭解释自己前段时日去了汸州出差,方才回京不久。此番实在是被逼无奈,才厚着脸皮来求我——原来孙缙的三儿子孙万城至今还被拘在荣亲王府。

孙缙想求见王爷,却连门都进不去;想请吕家出面说情,偏又赶上齐小姐出事,实在不便开口。

我倒有些意外,没想到赵泽荫竟如此记仇。

叹了口气,我对谭立说道,“那小子出言不逊,背后说我坏话也就罢了,竟还有眼无珠冒犯了荣亲王。没割他舌头、挖他眼珠,已经算他运气不错——哦,不对,兴许是这段时间王爷太忙,一时忘了这茬。”我拍了拍谭立的肩,语气诚恳,“我劝你赶紧去转告孙大人,早些准备后事吧。惹怒了王爷,必死无疑。”

谭立吓得几乎要围着我打转,连声道,“黄大人、黄大人!您几次受我牵连,却还愿意见这一面,必定是心底柔软的大善人……孙家老太太是亲手把这小子带大的,如今终日以泪洗面、忧思成疾。您就当做是……”

我撇撇嘴,笑道,“让那姓孙的送两匹好马来。还有你——又在汸州得了什么好东西?都给我义父送去。这样的话,我便受累跑一趟,替你把这个满嘴胡言的小子捞出来,也省得脏了王爷的家!”

谭立这才长舒一口气,转忧为喜,“一定一定!但凭黄大人吩咐,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徐鸮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等谭立走远,他才踱步到我身边,将斗篷披在我肩上,轻笑道,“挺好,这下不用买马了。你还真会持家,这儿搜罗一点,那儿敲诈一些,不知不觉什么都有了。”

“哈哈哈,这招叫做黑吃黑。”

“若换作是我——”徐鸮语气一转,声音里渗出一丝冷意,“我宁愿割了那小子的舌头。”

凛冽的风吹乱我的长发,我理了理,看向徐鸮问,“所以孙万城在背后怎么说我?”

“说你这官儿是睡来的,你那方面功夫不错。”

我有些惊诧,“……他怎么知道我功夫不错。”

哈哈大笑起来,徐鸮拉着我进门,“若换成别的女子早就羞愧难当要去跳河了,你还能这么镇定自若。”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从我当这个女官那天起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若被这等流言蜚语击败,未免也输得太不堪了。

只是,我心中再恨,也无法仅仅因这一句话就要了人命。罢了,只希望我的存在如愿被历史抹除遗忘,黄一正这么好的名字不该被玷污。

谭立动作倒是快,才过晌午,便差人将马送了过来。徐鸮绕着那两匹马细细端详了好一阵,最终点头认可,“倒是很有诚意,千金难换的宝马良驹——这波不亏。”

至于放人之事,其实根本用不着我亲自出面。徐鸮手持荣亲王府令,三两句话就能将人提出来。只是徐鸮说,放人之前,还得再去“收拾一顿那姓孙的小子”,叫其往后听见“黄一正”三个字就腿软。

嫉恶如仇的侠客,有一套自己的行为准则,对于失信失约之恶人,虽远必诛。

“不带我去见识见识?”

斜睨我一眼,徐鸮道,“算了吧,我怕吓到你。一直以来你看到的都是王爷最好的一面。他用的手段,他府里的刑牢,你估计想象不到。”

“啊?有那么可怕么。”

徐鸮笑着出了门,冲我摆摆手,“有些险恶你不必了解,走了。”

诡异的是,这一夜徐鸮迟迟未归,连赵泽荫也不见踪影。我在房中坐立难安,眼见戌时已过,仍毫无音讯,终究忍不住推门而出。才走出几步,却又犹豫起来——万一撞上乐正玄知,后果不堪设想。

夜色如墨,我本就视线不清,正踌躇间,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我的肩。

我吓得魂飞魄散,想也没想回身便是一胳膊抡过去,只听一声闷哼,那人急退两步,震惊地望着我——鼻血已汩汩而下。

“杨……杨颂?”

“你做什么,反应如此之大?”杨颂无语,掏出一方帕子捂住鼻子,“仇家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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