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阴沉,我们一路疾行抵达了平潭府。终于,我见到了那位传闻中颐指气使的人物——齐胜。他面皮白净,笑容可掬,客气地将我迎入府中,即刻奉上香茶,连声道“招待不周”,又说晚间已备盛宴为我接风。
满堂官员笑脸相迎,我却只默默饮完茶,走到齐胜身侧,“齐大人,借一步说话。”
将众人屏退门外,我开门见山,“齐胜,我没时间与你周旋。每耽搁一日,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之后果。我要你即刻办三件事,第一,严格管控麓州各县,彻查疫情。发现一例痘症,即从发现之日起封控十日,时限自最后一例确诊算起。若无新增,方可解除隔离。第二,召集各县惠民药局,按《痘症医案》制备药材、制作面罩。第三,通往锦州、北州、汸州、青州之路一律只进不出,渡口物资转运暂缓。”
齐胜听罢,竟哈哈大笑,“黄大人,你这是在说笑吧?区区几个病患,何须如此兴师动众?可知这般调度需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下官知你通晓医术、深得圣心,但此地之事尚不需你出手。不如就在平潭府稍作休憩,静观其变?”
“如何调度,是你布政司该考虑的事。我奉旨而来,只为治疫。”
“……这般粗暴行事,扰乱民生,下官必当上奏——”
我忽而一笑,猛地揪住齐胜的衣领。他显然未料到我竟会动手,脸上冷笑顿时僵住。
“碧波县实情如何,你心知肚明。非要我当众撕破你的脸皮?”我一把推开房门,扫视院内面面相觑的众人,厉声道,“孟大人,平潭府那位据传患痘疫、实为水痘的患者,究竟姓甚名谁?”
孟达海有高相撑腰,又面圣领旨,自是底气十足。他直视齐胜,扬声道,“不是旁人,正是齐大人的长子!齐公子自碧波县返回后便出现症状,故而平潭府几乎所有有名望的医师皆被请至齐府诊治——此话是真是假,一探齐府便知!”
张之庭急声辩驳,“你胡说八道什么,孟达海!齐公子只是出水痘!前几日我们才赴府为夫人庆生,众所皆知公子仅是水痘!”
此话一出,满院骤然鸦雀无声。其余官员皆低头垂目,无一人应和。
齐胜面色已然铁青,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起,仿佛已在心中盘算如何整治孟达海。
孟达海也不是省油的灯,立时跪倒在我面前,高声道,“祓疫特使黄大人明鉴!下官绝无虚言,更不敢在圣前搬弄是非。碧波县疫情已十分严重,若再不加以控制,一旦蔓延,必将酿成大祸啊!”
我将孟达海扶起,转而看向齐胜,“令郎究竟是痘疫还是水痘,我一验便知。齐大人,可愿带路?”
“他染的就是痘疫!”
一个女声忽从门外传来,满堂皆惊,齐刷刷向外望去。我亦怔住——万万没想到,来的竟是齐霖。
只见齐霖穿过一众官员径直走到我面前,雪白的脸庞因激动泛起红晕,“哥哥,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吗!黄大人,齐重从碧波湾回来后确染痘疮,多位医师都已确诊。他去碧波湾,是为了我和遇婉姐姐——我们想寻得第一批碧波珠献给贵太妃,讨她欢心。”
“霖儿!休得胡闹!谁让你来的?此等场合岂容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齐胜勃然大怒,“还不速速回府!”
我不由轻笑,拍了拍齐霖的肩头,“齐大人,你身为一州父母官,胆魄倒不及令妹。”
重回厅内,齐胜早已失了先前的傲气。
我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道,“齐大人,我黄一正不过是奉旨办差,无意与你为难。眼下疫情尚可控,倒也不会天塌了,只要你我配合得当,他日回京面圣我会在皇上面前为你美言几句,治疫功劳全都归你。如何。”
齐胜死死盯着我,终是咬牙道,“……下官明白了。”
“既如此,我先告辞了。”
“黄大人要去何处?”
我微微一笑,“碧波县。”
齐胜霎时变色,急步上前拦住我,“你要亲自去?”
我上下打量齐胜一眼,推开他的手臂,“当然。你最好尽快行动,若等赵泽荫赶到,他可不会似我这般客气。”
“王、王爷也要来?!”齐胜顿时大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估摸着快到了。告辞。”
才出院门,我又折返齐胜面前,正色道,“齐大人,有言在先,事急从权。若碧波县有人不听号令,休怪我黄一正先绑后奏;若还有胆敢添乱者——”我瞥向一旁按剑而立的牛小宝,“牛将军的剑,可不长眼睛。请你即刻安排信令,告辞。”
一出府门,祝山枝便伸手扶我上马,压低声音道,“天,那丫头怎么也在?刚才看到她,我可真吓了一跳。”
我轻哼一声,“不会是专程来找你的吧?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扬鞭启程时,祝山枝笑道,“她年纪小,我总不好欺负人家。”
“……欺负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这觉悟?”
“你比我大呀,黄——姐——姐!”祝山枝故意拉长声调,又忍不住吐槽,“肉麻死了!白小白为什么这么叫你?”
我给了祝山枝一胳膊肘,握紧缰绳笑道,“讨厌,还是小白比较可爱。”
又经两日奔波,我们终于抵达此行的目的地——碧波县。城门口已设卡盘查,县令吕凉领着若干官员在此迎候。
百姓挤在城门口,正被士兵驱散。见我蹙眉,吕凉连忙上前,邀我先回县衙歇息。
城内一片惶惶,人人面带忧惧,疫情带来的恐慌已清晰可见。
到了县衙,吕凉缩着脖子、面色蜡黄,显得惶恐不安;反倒是一旁的蒋黎元,尽管满脸倦容,目光却仍清明坚定。
“碧波县疫情现下如何?”
吕凉支吾着回话,“下、下官已封锁潋水村与海珠村,应、应当不会扩散……”
“共有多少人感染?”
“这……呃……”
蒋黎元上前一步,接口道,“回禀大人,目前共二十三人确诊,仍在排查。病患已安置在城郊隔离。”
“……物资调配可到位?”
蒋黎元继续回话,“尚在筹措。”
吕凉干脆退到一旁,全由副手应答。我强压怒火——此刻发作并无益处。
“立即调运物资、安抚百姓、发放汤药!如此混乱,是想激起民变吗?先帝早已下旨各州县研习痘症医案,你若记不清,就拿出来一一对照执行!”
“是、是!”吕凉吓得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蒋黎元,潋水村和海珠村现在情况如何?”
“……下官,不知。”
我蓦地起身,“碧海湾是疫源之地,这两村就在那儿,你们竟不知情?”
蒋黎元闭目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因阻断出入,那两个村子……已有十几日未见活人走出来了。”
我心底一寒,重重跌坐回椅中。缓缓饮下一杯热茶,手足却依旧冰凉。
“蒋黎元,请牛将军进来。”
牛小宝很快大步踏入,见我面色苍白,目光如刀扫视一周,低吼道,“谁敢对黄大人无礼,休怪老子的刀不长眼!”
“牛将军,请你征集二十人,随我前往疫区。优先择选身体强健、曾患痘疮、家中尚有兄弟者——须说明白,此去最坏可能送命。”
牛小宝眼神一凛,“黄大人!您要亲自涉险?”
连日奔波早已疲惫不堪,我揉了揉被风吹得发痛的额角,轻声道,“去吧,牛将军。”
就在这时,祝山枝带着王洪匆匆走了进来。
“黄、黄大人,情况比我们想的更严重!”王洪声音发颤,“我刚回家一趟,没有收到比尔斯先生的任何信件——他、他还在海珠村里!”
“我知道了,正打算进去。我会找到他的。”
王洪大吃一惊,“您要亲自去?万万不可!那儿说不定已经……已经……之前蒋大人派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恐怕已经——”
“王医师,请你协助蒋大人准备我需要的东西,一个时辰后我便出发。”
“黄大人,让我跟您一起去!”王洪佝偻的背微微发抖,干燥的嘴唇紧抿,“桑神医于我恩同再造,若不是他,我早就不打算活了……我以前是个赌徒,家产输尽,妻离子散,本就了无牵挂。黄大人,请您准我同行!”
吕凉在一旁小声陪笑,“多个人多个帮手嘛……嘿嘿。”
这没眼色的言语令蒋黎元忍无可忍,他狠狠瞪了那怯懦的县令一眼,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