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唯有小白一人兴高采烈。徐鸮素来敏锐,早已察觉我与赵泽荫之间气氛有异,只默然饮酒吃鱼,不发一言。赵泽荫面上却平静如常,手搭在膝头慢饮浅酌,听着众人谈笑,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身上。
我木然咽下细嫩焦香的鱼肉,脑中纷乱如麻。
回想明途一直以来种种行事,原来他早已背叛了我——他从未真心想帮我复仇,不过是在制造契机,让我与赵泽荫之间的羁绊深刻到足以跨越昔日所有的仇怨。
可笑我竟一步步踏在他预设的路上,与他渐行渐远。
未曾想,最先与我离心的,竟是我倾尽所有想要保护的人。
这十三年的挣扎与相依,终究成了一场笑话。
这晚注定难以简单收场,依从赵泽荫的安排,我随他回到了洧盘馆。
静谧的庭院中温泉热气袅袅如云雾,沐浴后,我独倚窗前,望着天心孤月回忆往事。
想起即将启程来此之时,妈妈焦虑难安、夜不能寐,翻身声响彻夜可闻。她急切地要带追云和明途离开——这个时代容不下他们,与其湮没于尘世,不如远去重来。
人生在哪里不是人生?在过去如是,在未来亦然。
“看你没吃几口,如果饿,叫厨子再做点你喜欢吃的点心。”
男人自后揽住我的腰,下颌轻抵在我肩头,也望着夜。
“不吃了,晚上吃多了甜食牙会痛。”
我转头看着平静的男人,气氛微妙难言。明明方才已然摊牌,此刻彼此却异常平和,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撕心裂肺,仿佛那道深壑已被共处的时光悄然填平。
“你的小秘密,准备何时才告诉我?”
“很快了……横竖已瞒不住了,不是么?”
“……”
我轻抚着赵泽荫的眼帘,微微一笑,“你似乎很矛盾。理智告诉你必须刨根问底,内心却出于本能地想逃避。”
“我只知我会选择你——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别太快下结论。”我深深吸气,搂住他的脖颈,“在那之前……就这样平静度过吧。我已无力挣扎了,太累了,赵泽荫……真心不可得,快乐不可期,未来不可盼。你说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这也是一直困扰我的问题。”赵泽荫倚坐窗下,将我拢在怀中,轻抚着我的肩头,“所以我无法给你答案。一正,虽然念及你我便觉欢欣,但我知道你身体里那个小丫头始终在哭……无论我如何安慰,她都很难真正快乐。欢愉尚且如此艰难,真心与未来,便更加遥不可及了。”
“……那就退而求其次吧。至少身体……是容易取悦的。”
赵泽荫低笑一声,将我压入锦被中,吻了吻我的鼻尖,“也是。那便——共赴巫山云雨际,何问天下秋霜落谁衣。”
再无人来扰。
宛若明日就将赴死般抵死纠缠,痛苦与快乐交替侵占了所有感知。
痛苦吗?痛苦得像是被利刃贯穿了身体。快乐吗?快乐得如沐一场幻梦不想醒来。
夜仿佛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
灵魂在飘荡,身体在失控,而理智已悄然沉寂。
天蒙蒙亮时,我趴在赵泽荫怀里,麻木的身躯好似已经不属于我了。
“看样子你投降了,一正。”
“投降,我不行了。”
“别急着认输,我还可以。”
我捂着眼睛笑了起来,“要不先休战吧。”
“我看看。”
我羞赧地把自己藏在纱衣中,“不行,天亮了。”
“傻瓜,你已是我的一部分,每一处都是。”
极乐之巅,不过如此。不知时光流逝,忘却前尘后事。在这方寸天地间,只余最纯粹的欢愉与宁和。
待到自幻梦中彻底清醒,锦州已是秋雨绵绵,凉风挟着寒意,落叶飘零,满目萧索。
归家途中,我犹自恍惚。过去这两日似真似幻,唯有身上残留的暖意,真切地烙印在肌骨之间。
傍晚徐鸮回府时面色凝重,告诉我刺客已然擒获。
于城郊一所破旧民宅中,我见到了一男一女两名刺客。杨颂面无表情立在一旁,衣襟隐有血迹,显然是受了伤。
二人皆三十余岁的模样,我仔细端详,却是陌生面孔。问及杨颂刺客来历,他的沉默反倒昭示了答案。
徐鸮沉声道,“杨颂追踪之际,正撞见小白与这两人饮酒作乐。他们是盛生门的人,前来接替杨颂未竟的任务。”
自知任务败露,两名刺客已然抱定死志。
“赵泽荫可知情了?”
我话音未落,门外骤然响起动静。负责望风的陈瞎子高声叫道,“诶呀!这位尊贵的大人驾临寒舍——”
未待他说完便被人推开,杨颂神色骤紧。
不过片刻,上午方才分别的赵泽荫已迈步而入,小白紧随其后道,“王爷!我早觉这两人形迹可疑,果不其然!”
两名刺客见到赵泽荫反倒露出笑意。男人道,“王爷,总督大人知您不忍下手,特遣我与凤仪前来助您一臂之力。”
那名唤凤仪的女子亦冷笑看向我,“杀了她,王爷!”
赵泽荫面沉如水,在二人面前踱步片刻,方道,“选吧,留谁回去报信。”
徐鸮冷声插言,“留下女人。男人的武功更高。”
二人霎时明白话中深意,眼中再度涌上绝望。男人愤恨道,“竟被一个女人绊住了大业!要杀便杀,只怪我二人瞎了眼,跟错了人!”
我随徐鸮退至门外,余下之事已无需我们插手。秋风萧瑟,我打了个寒颤,望着渐沉的天色长长叹息。
“山枝来了信,他们去麓州了。”
“看来得去一趟了。”
徐鸮活动着肩膀道,“倒也不必太过着急,他们尚未找到那神棍的老巢。”
“嗯,动身前我尚有些要处理。”
“……你这个家伙,明明活不久了,却还纠缠在复杂的男女关系里。”
我急忙捂住他的嘴,谨慎四顾,压低声音,“哪里复杂?分明简单得很。”
徐鸮笑着拉开我的手,“准备何时摊牌?藏不住了,向柏已迫不及待要取你的性命。”
此时杨颂押着面色惨白的女子出来,解去束缚后,便由着那人踉跄离去。
赵泽荫停在我身侧,声线平静无波,“你们之间,究竟有何过节?”
“不急,我会告诉你。我回家了。”
拉住我的手腕,赵泽荫又说,“和我走。”
“……早上才分开。”我想了想,点了点头,“也罢,走吧,至少杀手不会在荣亲王府袭击我。”
赵泽荫将我拉上马背,紧揽着我策马而去,留小白等人处置残局。方才抵达王府门前,便见一熟悉的女子正与管事交谈。
将我抱下马,赵泽荫冷着脸走向吕遇婉,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后者含着眼泪转身上车离开,我懒得多言,径直进了大门。
独坐阶前看赵泽荫操练,难以抑制的怒意随长棍挥洒,直至力竭,赵泽荫方停下手。我上前为他拭去汗珠,轻声道,“大晚上气鼓鼓,没必要。”
“干脆离开锦州!”
我将外衣披在赵泽荫肩上,蹙眉摇头道,“不行。哪里都不准去。你若离开锦州,便再也见不到我。”
“自然要带你一同走!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我太讨厌这里了。”
我坐在赵泽荫腿上,无奈又疲惫,“锦州是我的家,我不会离开。所以……你若真想走,我也不强留了。”
“又说这等话伤我的心!”赵泽荫愠怒地揽住我的腰,片刻后语气稍缓,靠在我肩头低语,“一正,无论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
搂住赵泽荫,我甚至没有力气叹气了,而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死死搂着我不松手,他好像知道,我要走了。
转眼已是九月二十。
清早便飘起细雨,赵泽荫上朝前叮嘱我多睡片刻,而他刚离去我便起身梳洗回了家。数日未见,徐鸮对我消极认命的态度颇为不满,拉住我先是一顿斥责,方才问道,“如何?何时动身?”
“你随我入宫一趟。”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