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就当回家休息吧。”
“公主殿下如何?”
贺尘戈敛容感叹,“不得了,那可真是位不得了的公主。如今已彻底站稳脚跟,小车国局势更是大变——你尚不知吧,阿卡娜公主已嫁与卑陆王为侧妃了。”
我震愕得睁大双眼,一时语塞。阿卡娜,那个大眼睛明媚可爱的公主嫁给了一头小辫子的其霍桑落?
看来这位新任卑陆王,是有意联合西域诸国了。
我忽又想起另一件事,关于替喜儿报仇之诺,竟忘记写信告知她了。不料刚提及,贺尘戈便说王爷早已将消息递至雍州,公主知晓。
原来是赵泽荫……他一直记得这些琐碎之事。一声轻叹,去年远赴西域的种种恍如昨日,一晃,又过了一年。
“黄大人,有空来我家喝茶,咱们叙叙旧。眼下我还得去面圣,便先行一步。”
贺尘戈离去后,我仍怔在原地,只觉眼前万物奔流不息,连周遭人影都渐趋模糊。直至有人轻拍我的肩,才蓦地回神。
对我停职之事,徐鸮并不惊讶,原来早已从赵泽荫那儿探得风声。
“祝山枝有消息了么?”
徐鸮摇摇头道,“暂时没有。不过他机敏得很,不会有事。”
“杨颂那小子最近在做什么?可不能让他闲着,有机会定要往死里差遣他。”
“一正……有件事,我一直没同你说。”
我回头望徐鸮,“又出了什么事?”
略作犹豫,徐鸮说道,“前些时日有刺客跟踪你,已来过两回。但对方极为谨慎,没得手就立刻选择撤了。”
我心下一惊——自己竟丝毫未觉。若不是徐鸮在,便是有十条命恐怕也不够。
“所以你们做了交易,让杨颂去查刺客?”
徐鸮笑了笑拉住我的手,与我并肩走在河边,“嗯,总不能让他坐享其成。”
“即便是抓住我,那帮歹人也不会杀我。放心吧。”
徐鸮拧着眉头嗔道,“你别太天真了,以为每次都有好运碰到祝山枝?”
“不是啦,而是他们想从我嘴里知道些秘密。”我笑着挽住徐鸮的胳膊,拉着他去买糖葫芦吃,“有关先帝遗诏的——秘密。”
今日天清气朗,云淡风轻,正是出游的好时节。横竖我已闲赋在家,别无正事,倒有大把时光可供消遣。我便与徐鸮商量着去沧海湖垂钓——这个时节的鱼最是肥美,岂能错过?
一同回府取渔具时,见莺儿正在清点一箱珠宝,我才想起这是前几日高迎盛差人送来的。随手拈起一件便价值不菲,他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挥金如土。
“如何?老规矩处置?”徐鸮问道。
“这次罢了,多是首饰钗环,就分给大家吧。”
徐鸮点着头,带我出了门,“虽然知道你没别的意思,但总像是在安排后事一样让人不舒服。”
“你倒想得远。”
方才出得城门,还未及上马,便见身后数人追来。定睛一看,竟是小白。飞身下马,小白一个箭步拦在我面前,“黄姐姐,王爷正四处找你呢。”
“我与徐鸮要去沧海湖钓鱼,今日不得空。”
小白面露难色,“改日再去呗,今天……”
徐鸮轻笑,“无妨,我自己去。”
“徐大哥,我同你一道!”小白挠了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我也许久没出去玩了。”
徐鸮未加拒绝,扬鞭策马而去,小白紧随其后。我怔怔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只得轻叹一声,随着赵泽荫的属下返回亲王府。
我独趴在书房窗边,望着院中开花的栾树,只觉百无聊赖。约莫等了半个时辰,赵泽荫才回来。见我的那一刻,他肃穆的神情渐转柔和,唇角浮起一丝浅笑,问我正在看什么。
“是栾树。何时栽在院中的?往日没留意,这几日开了花才瞧见。”
“无所谓,我本不在意这些。”
我瞥他一眼,“那你在意什么?”
赵泽荫俯身在我颊边落下一吻,笑意更深,“我在意你。”
我气冲冲道,“少来这套。我都被你们弄得停职了,还要怎样?这半年我没有俸禄,你补给我。”
“我养你便是,要什么俸禄。”赵泽荫今日心情似乎极好,全然不似两个时辰前在朝上冷眼看我受审时的模样。
“才不要。万一你哪天翻脸,我岂非要饿死街头?”
“为何总将我设想成恶人?我不会。”
赵泽荫换下官服,又仔细端详我半晌,不知在瞧些什么。
“急急叫我来何事?我原本要去钓鱼的。”
“陪我。你从不主动寻我,纵是抱怨也只当未闻……坏蛋。”
“按常理,此刻我该在家中嚎啕大哭、闭门谢客,哪还有心思陪你?哼。”
赵泽荫笑着将我搂入怀中,“没有大吵大闹、随意咬人,已有进步了。”
我阴阳怪气揶揄道,“你得意了不是?既向众人表态无人可左右你,又明面上挑起我与高佑的矛盾予他们一丝甜头。到头来,所有人皆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或许未必如你想的这般复杂。”赵泽荫单手将我抱起,淡淡道,“不过从结果而言,确如你所言。”
赵泽荫策马带我出城,一路驰向沧海湖。抵达时夕阳尚未西沉,徐鸮与小白已坐在湖畔垂钓。近前一看,竟已钓得两尾肥鱼。
随即嘱咐人生火处理,赵泽荫则带我在湖边散散步。随着太阳落山,天逐渐有些凉了,波光粼粼的湖面恢复了黑暗和平静。
“皇上已经准了。”他赵泽荫忽然道。
“准了什么?”
“你我的婚事。”
我倏地站定,望向赵泽荫。此刻夕阳已彻底隐没在小兰山后,暮色掩去他半张面容,唯有一双浅色的眸子仍灼灼注视着我。
“不可能。”
“……”
我眼神不自觉飘忽着,“我是说……贵太妃尚未首肯,皇上应当会慎重考量,对吧?”
“藏不住了么,黄一正?”
我喉间发紧,赶忙别开视线,“不知你在说什么。”
赵泽荫走近,抬起我的下颌,“饿了吧?走,吃烤鱼去。”
我急急拉住赵泽荫的手腕,心乱如麻,“皇上当真答应了?是真的?还是你又骗我?”
“嗯,答应了。不日便会下旨。”
霎时间,一股巨大的恐惧如排山倒海般向我袭来,仿佛惊涛骇浪当头拍下。我耳边嗡鸣骤起,心头亦似骤然崩裂。
天光已彻底暗下,唯有不远处的篝火如星辰闪烁。
“怎么了?不是心心念念要来吃鱼?”
“我有要事得即刻回城,今日……不吃了。”
赵泽荫拦在我身前,不动声色地攥住我的胳膊。他垂眸凝视,目光如刃,似能洞穿一切,“自以为是拨弄着小算盘,没想到真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唇角露出一丝苦笑,赵泽荫的语气却相当平淡,“对向柏的恐惧藏也藏不住,妄想借婚事挑拨我与母妃的心思更是昭然若揭。你与他们有旧怨,对不对?虽尚未查到你等究竟有何龃龉,但无关紧要,黄一正。听着,我提醒过你多次,我要娶谁,不需任何人同意,甚至皇上。”
“……你定是在骗我。皇上绝不会应允你我的婚事。”
“去年冬日,自雍州归来,你被囚监察院之时,皇上便已准了你我的婚事。”
赵泽荫的话语如利剑刺穿我的胸膛,冷风呼呼灌入,令人毛骨悚然。
“你——你当时去求皇上赐婚?是为救我出来?”
“嗯,皇上那时便已允了。”
我猛地甩开赵泽荫的手,连连后退,“你真是疯了!救我何须如此?况且你当时也对我起了疑心,连我究竟是谁都未能确定!”
“你说得不错。”赵泽荫望向远处跃动的火光,语气却异常坚定,“即便如此,我仍要娶你。”
“不……不对!你母亲不同意,我便不嫁,不对,皇上不会指婚,不对……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终于忍不住脱掉伪装了么,黄一正。”赵泽荫低声道,“你从未想过嫁给我,对吧。”
见我面色惨白、缄默不语,赵泽荫缓步逼近,温热的掌心抚上我的耳际,低头吻住我的唇,继而将我紧紧搂入怀中,“即便如此,我仍旧爱你,一正。”
我惊恐地瞪大双眼,“你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嗯,自你初次来王府送药时我便知道,你是我的,迟早是我的。无论你带着何种目的接近我,你都只能是我的。”
“你最好清醒些,赵泽荫!”
将我的震惊、恐惧,以及一丝难过全部敛纳于眸低深处,赵泽荫似在叹息,“太迟了,一正……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