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泽荫笑了笑,未再深言,亦未追问为何我偏在此时重提旧事。
长夜漫漫,隐有不安弥漫其间,我睡得并不踏实,醒来时却已日上三竿。赵泽荫刚练完枪,沐浴完毕,正由侍女伺候更衣。
我伸了个懒腰,又懒洋洋躺了回去。赵泽荫整装完毕,坐到床边轻晃我的脸,“一正,该起身收拾了。”
“出什么事了?”
“今晨皇上驾临芙蓉府的消息已传遍,六品以上官员皆需迎驾。外头忙得像打仗一般,就你睡得最香。”
我连忙坐起身,有些着急,“坏了,这趟出来我没带官服!”
赵泽荫闻言大笑,朝门外扬声道,“晚些时候你带她去便是。”
只见徐鸮应声出现,躬身道,“王爷,马已备好。”
赵泽荫俯身在我耳垂上轻吻一下,便转身离去。
我怔了怔,又倒回枕上打算再眯片刻。徐鸮也不催我,只温声道若还想睡便再歇会儿。
这一合眼,竟直接睡到了正午过后。徐鸮见我还无起身之意,终于将我拎了起来。
匆匆沐浴更衣、吃了些饭,我便被塞进马车。
“我穿这身合适吗?”
徐鸮打量几眼我身上的男装,点头道,“还行,俊俏精神。”
“你竟不早告诉我皇上来了。”
“……前几日探查时吴淼带我见过。皇上特意吩咐不可打扰你的计划,我才没告诉你。”
我不满地环抱住双臂,埋怨道,“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害我这几天提心吊胆。”
“终归不都解决了?”徐鸮凑近些,压低声音问,“没露馅吧?”
“说不清,糊里糊涂混过去了,赵泽荫也没再追问。”
与往常不同,今日芙蓉城街市异常寂静。我挑起竹帘望去,长街空无一人,处处皆是值守巡逻的兵士,我们的马车竟是唯一获准通行的车辆。
整座芙蓉城宛若空城,戒严森严,只为迎接皇上御驾。
“以王爷的敏锐,必定察觉了什么。他大概在等你主动坦白。”
“啧,真是难应付。”
徐鸮轻叹一声,笑道,“横竖只有你有办法糊弄他。见机行事吧,若真被他逼急了,大不了往地上一滚撒个泼,他也就没辙了。”
“喂,胡说什么呢!我才不会打滚撒泼,讨厌!”
闲聊之间,马车已抵达目的地。下车一看,竟是花月塔旁的一处府邸,门匾上书“花月府”三字。
徐鸮告诉我,这是盛家庄昨夜情急之下献出的,昨晚上加急修整布置,这会儿皇上已经住进去了。
向门前金吾卫出示令牌后,徐鸮领我入院。我低声问他,“你的令牌竟如此好用?”
徐鸮悄悄递来让我细看——竟是御前侍卫金令。我吃了一惊,“你怎会有这个?”
徐鸮挠挠头,浑不在意,“皇上给的。怎么,这令牌很厉害么?”
我一时无言。这金令唯有御前侍卫统领方可持有,凭此几乎可持械通行各处。
不得不说这院落极为宽敞,与传统宅院大不相同,布局开阔疏朗,并无繁缛装饰,反倒更似一处清肃的衙署。
路上,忽见一位身着曵地长裙、发间簪一朵芙蓉花的女子迎面走来,笑吟吟唤我,“哟,一正!”
我仔细一看,竟是舒嫔娘娘舒棘,旋即明白此番是由她伴驾。我欣喜上前,她亦快步迎来。
“真是‘袅袅纤枝淡淡红’——纵是芙蓉灼灼,亦不及娘娘三分容色。”
“就数你嘴甜,”舒棘听我称赞,笑逐颜开,“走,我陪你略逛一逛。”
一边走着,我们一边聊了些宫里的事,说到太后醒来逐渐恢复健康,又聊到宫里明里暗的争斗,舒棘滔滔不绝给我讲着,看得出来她又有热闹看了。
我问及还有哪位娘娘同行,舒棘道仅她一人——前些日子恰逢叔母寿辰,皇上特准她顺路回芙蓉城省亲。
我握住舒棘的手,连连道,终究是皇上心里有您,这才是最主要的。
舒棘闻言笑弯了腰,颊生红云,难得露出小女儿般的羞赧之态。闲聊片刻,徐鸮上前催促该走了。
舒棘便朝我颔首一笑,目送我离去。
绕过一方清浅水池,远远便见乌泱泱一群官员身着朝服跪满庭院。烈日灼人,不少人早已汗透重衣,神情委顿,显然已跪候多时。唯有赵泽荫独坐一侧树荫下的椅子上,面色肃穆。
我悄然绕过人群,行至赵泽荫身侧,目光扫过伏地不起的向柏,心头掠过一丝快意,“这是怎么了,全都跪着?”
赵泽荫略显烦躁地倾身低语,“我就说他讨厌得很。无人令他跪,偏要作此姿态,逼得他人也只能跟随。”
“皇上呢?”
“正在内厅听述职。”
见几名低品官员已面色惨白、浑身战栗,我不由问道,“他们这是……中暑了?”
赵泽荫揉揉眉心,“吓的罢了。你未曾见过,初次面圣便吓晕的、殿前失仪的,比比皆是。”
我不禁咋舌,连自己也生出几分紧张,“那我该如何?可要一同跪着?”
赵泽荫瞥我一眼,几乎忍不住笑意,“去罢,跪在最后吧。”
见我要走,徐鸮却伸腿一拦,低声劝道,“旁人都快喘不过气了,你还玩。”
我瞪赵泽荫一眼,嗔道,“讨厌,戏弄我。”
静立良久,方见一长髯官员自内厅走出。他神色淡泊,朗声宣道,“皇上有旨,宣雅兴县令觐见。”
“那是何人?瞧着有些面熟。”
“中书舍人彭绍,”赵泽荫道,“原在汸州任职,新提拔不久,你不认得也是自然。”
彭绍宣罢旨意,行至向柏面前垂手道,“总督大人,请起吧。天热难当,皇上特赐冰镇绿豆莲子汤与各位大人消暑。”
只见李泉领人奉上凉汤分予众官,向柏这才起身,端碗时目光扫过我们这侧,仰首将汤一饮而尽。
彭绍亲自端了木盘走来,递给一旁的吴淼后向赵泽荫行了一礼,又朝我拱手,“下官见过黄大人。”
“彭大人客气了,”我微笑还礼,“今日下官无职在身,不过是王爷随从而已。”
彭绍含笑侧身,“王爷,请。”
赵泽荫喝了两口汤,起身拍拍我的肩,“别乱跑。”
如此一人又一人,时而单独、时而成群,官员们陆续进出觐见。
直至日暮西沉,我站得双腿酸麻,方见一些人得令陆续退去,院中渐空。华灯初上,我连连饮茶解渴,腹中已是水声晃荡。
终于轮到我入内观见。走进屋内,只见赵泽荫仍在同明途低声商议着什么。
未等我行礼,明途便抬手示意,“免礼。一正,过来。”
我略带疑惑地走到一侧静候。不多时,舒棘也奉命前来,随后李泉与彭绍亦相继入内。
“拟旨,”明途的声音平静,“即日起,舒嫔晋为舒妃,代皇后执掌六宫事。册封典礼待回京后再行举办。一正,你须尽心辅佐舒妃。”
我震惊地抬眼望向明途,一旁的舒棘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惊得忘了谢恩。
“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
明途摆摆手,“都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