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我去探看杨颂的状况,恰遇上刚为池灯送完东西的徐鸮,便与他同往。
杨颂仍有些低热,整个人昏沉模糊。
我坐在床沿,轻叹道,“好歹是布政使长子,又有军职在身,怎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先前与小白闲聊时,他曾提过一些。”徐鸮拖了张凳子在我对面坐下,“虽说杨颂的母亲是越正王的四妹,可杨明辉当年,不过是越王府家仆之子。”
“当真?”我微讶。我只知杨明辉是进士出身,从镇令一步步擢升上来。
“小白酒后所言。他说杨颂虽是他表哥,二人之间却总像隔了层什么。”
我小声抱怨,“你们吃酒闲聊,竟从不叫我。”
“你几时关心过这些?”
“你倒关心得很?”
徐鸮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含笑,“这小子先前总来寻你,我自然得摸清他的底细,免得又来个季寒山之流。”
我不由笑出声,“你简直比我爹还像爹。”
正说笑间,身后传来微弱的话音,“我是昏着,不是死了。说人坏话,就非得当面不可么?”
见杨颂转醒,徐鸮为他倒了杯水,扶他靠坐起来。
杨颂精神萎靡地瞥了一眼裹着纱布的小腿,只低声道,“不必为我费心。”
“诶,你别误会,”我立即挑眉,“我救你,不过是因不愿你死在我同你清算之前。”
徐鸮晚间酒意未散,叉腿倚在桌边,眼神略显木然,“她就这样,看不得人受苦。”
“胡说什么?我杀人时可从未手软过。”
杨颂苦笑一声,“谁?波吉那可么?”
我一怔,一时未想起这名字。
徐鸮提醒一句,我才记起——是那个绑架凌辱祝山枝、害死丁半夏的元凶。杀了那畜生,倒也顺带兑现了对喜儿的承诺,该给她去封信了。
“你知道便好。活着,你还不到死的时候。”
杨颂自嘲地笑了笑,望着昏黄的灯火,“是不是我死了,你们便不再追究了?”
“惹上我,算你倒霉。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我冷声道,“既决定算计我、利用我,早该有这样的觉悟。”
徐鸮揉着额角起身,“睡去了,晕得很。”
刚一出门,我正舒展着打了个哈欠,抬眼却见赵泽荫静立在廊道另一侧,面色沉郁地盯着我。
徐鸮拍了拍我的肩,压低声音道,“你完了,这回王爷真会揍你。”
说罢,徐鸮迅速下楼躲回房中,只剩我一人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我磨蹭着挪上前去,还未开口,便被赵泽荫一把拎进他的屋内。他反手落下门栓,发出一声轻响。
夜已深沉,赵泽荫尚算克制,只俯在我耳边压低声音吼道,“你这家伙!我就知道稍不盯着,你便要翻上天去!”
“哪来这么大火气?大半夜的,不准吼我。”
我决意先发制人,利落地褪去外衣与鞋袜,径自爬上床榻,朝男人招手道,“快来,我威武勇猛的大将军。”
赵泽荫终是没憋住,低笑出声,翻身躺到我身旁,半个身子重量压下来,闷声道,“狡猾。”
我仰首亲了亲赵泽荫发烫的脸颊,笑道,“不喜欢?那你大可以推开我呀。”
“我喜欢。”
嘴唇贴着我的额头亲到了下巴,男人的手不安分地伸进我的衣服里。
我赶紧按住赵泽荫,“不行,被人发现的话太丢人了!”
没理会我的推拒,赵泽荫霸道地将我的话堵了回去,一时间,耳畔只剩下了喘息声和摩擦声。
粗糙的手指试探着伸进去一个指节,我吃痛,紧紧绷着身体。
“不行,我忍不住了一正,我想要你。”赵泽荫直起身脱掉衣服欺身上来,吻从我的耳侧沿着脸颊来到嘴唇。
“啊?忍不住了那,那来吧。”
我刚搂住男人的脖子准备与他大战三百回合,门外亮起了光。
一个黑影在敲门,低声禀报,“王爷,有刺客。”
我实在憋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
赵泽荫坐起身无奈地喘着气,热汗差点滴到我身上。
我贴近赵泽荫,手探向他没有偃旗息鼓的那一部分,低语道,“要不要继续。”
狠狠亲了我一口,男人终归是理智占了上风,平复后叫我先睡便出了门。
我未理会楼下的嘈杂声响,自顾睡去。直至次日醒来方知,昨夜竟有人潜入行刺池灯,未能得手后遁逃。
向柏对此不以为意,只吩咐加强巡守,此事便如此轻描淡写揭过。
未在凉县多作停留,下午一行人再度启程,向芙蓉城行进。
天际飘着细雨,湿热难当,远处烟云凝滞半空,整片天地犹如一座巨大的蒸笼。
又行八九日,我们重返芙蓉府时已是六月二十。
满城芙蓉尚未盛放,初绽的花苞如纱如绡,悄然点缀于绿叶之间。
仍于朴拙园落脚,时光仿佛倒流至初来之时。不想入蜀至今接连发生这许多事,竟令人有些恍如隔世之感。细想之下,从初闻长生殿至其倾覆,竟不过两月光景。
然而我隐隐觉得,在芙蓉城,我还会遇到不少事儿。
自凉县刺杀未遂,途中又接连遭遇两三回袭击,却皆未及看清招式便撤身退去。我曾问徐鸮那帮人的来历,他只道:还能是何来历?她姓盛。
是了,无用的棋子,不如彻底粉碎,以绝后患。
一至芙蓉府,盛池灯即被收押于衙门大牢。幸而杨颂的任务尚未终结——除非赵泽荫亲口发话。
傍晚我刚洗完澡,徐鸮便来问我要不要出去玩。
我顿时来了精神,往前堂向赵泽荫请准。他正与向柏、杨明辉及三五官员议事,只嘱咐我别晚归,便允了徐鸮带我出门。
我兴致勃勃徐鸮去哪里玩,他二话不说,竟将我带至一家客栈。
狐疑地踏入院中,竟见一个熟悉背影正摆弄新得的兵器。
“祝山枝?”
见我讶异,男人回过头瘪嘴道,“怎又是这副表情?见着我难道不该欢喜?”
“黄姑娘,你们到了。”闻声望去,石在瓶亦在一旁。
我怔了怔,急忙问道,“叶晴呢?她可安好?”
“无事无事,已然稳住了。”祝山枝连连摆手,“只是想等叶姐姐再好生将养些时日。”
我忙随石在瓶入内,见叶晴靠坐床榻,眸光一亮,展露笑颜。
原是叶晴因体虚略有流产征兆,石在瓶与祝山枝不敢贸然上路,决意先在芙蓉城好生休养,待胎象安稳再启程返北州。
可惜我不懂把脉,只能从叶晴脸上身上判断她状态还不错,只是不宜劳累。看她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我忍不住摸了摸,已经能感受到胎动了。
悬着的心终于落定,我欣然笑道,“真好,盼了这么久,你终于要当妈妈了。”
祝山枝连忙在一旁解释,“她说话总带些怪词儿,‘妈妈’便是娘亲的意思。”
叶晴掩唇轻笑,“黄姑娘,两位大侠,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与瓶哥没齿难忘。此生必视各位为恩人、为知己,倾尽所有相报。”
徐鸮摆摆手,淡然道,“有缘相识,已是最好。”
“黄姑娘,”叶晴柔声又道,“还想请您为这孩子取个名字。”
我一怔,“我?”
祝山枝立刻抢道,“让我来!让我来!”
“一边去,想取名字自己生一个去。”我搂住祝山枝的脑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我这几天思考一下,一下子还给我难住了……”
满屋笑声漾开,斜晖脉脉,这一室温馨足以令人铭记终生。
心情甚好,晚间我同祝山枝、徐鸮在附近酒馆小聚。经我首肯,忌酒半年的祝山枝终于能浅酌几杯,他开心地自斟满一杯,又问我喝不喝。
“少给她斟些,崃清酒性烈。”徐鸮看来心情也不错,他唤掌柜上了一小碟食茱萸,教祝山枝按蜀人的习惯佐酒。
祝山枝不疑有他,端起加了食茱萸的烈酒仰首便饮,辣得顿时跳起身。
我笑得前仰后合,众人便一边饮酒一边闲谈。
祝山枝说起他们返回芙蓉府后的种种:阿曼助他们寻回叶晴;那几个叛离的门徒,石在瓶未再追究,赠了银钱从此江湖两忘;图音与阿曼安居城外村落,再未生事。
而盛生门近来颇不好过,一来各方人马对其不满,二来答应扣押长生殿接引人却未寻得踪迹不好交差,三来盛池灯下狱使他们惶惶自危。
徐鸮悠然品酒道,“活该。宋鹤怕是要乐开花,他本就耿耿于怀盛生门未发邀帖。所以,这件事怎么收尾?”
我笑道,“不要急,再等等,还有人急着表演呢。”
祝山枝不解我打哑谜,转求徐鸮解惑。后者只让他痛快喝酒,莫慌莫急,自会给他寻些事做。
祝山枝这才眉开眼笑,畅饮起来。
是夜祝山枝终是不胜酒力,徐鸮将他送回住处,又请石在瓶代为看顾,方才带我离开。
夏夜闷热未散,我拢起长发束于脑后。心知徐鸮今夜定另有安排——他几乎没沾酒。
虽不及前两月喧闹,芙蓉府的夜色依旧灯火未熄,恍若星河垂落。
“玥儿,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可以选择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