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柏俯视着我,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始终静坐不语、面无表情的赵泽荫,“下官拜见王爷,拜见黄大人。”
赵泽荫只懒懒抬了抬手,一言未发,目光却始终凝在我身上,未曾移开分毫。
忽然,我的手被人一把攥住。我猝不及防,下意识后退一步。
向柏紧握我的双手,眯眼笑道,“哎呀黄大人,总算得见尊颜!先前下官回京述职,未能当面拜谢,实乃一大憾事。”
向柏掌心粗砺,触之令我脊背生寒。
我用力抽回手,强作镇定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总督大人言重了。”
“池灯监守自盗,按律当重惩。阿什木,既已擒获窃贼,管她是何身份,依法处置便是。何至于为此等小事叨扰王爷清休?”
“下官不敢!下官知错!”
我连退两步,恰好撞上身侧伫立的杨颂。他默不作声,只以拳抵住我的后腰,垂首不语。
“来人!将这女贼押下去!”阿什木大手一挥,衙役应声上前欲将盛池灯拖走。
“慢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腰后的拳头悄然展开,温热掌心贴住我的后腰,杨颂掌心的温度顺着我的脊背一点点蔓延开来,无声、坚定。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唯有两侧火把噼啪作响。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总督大人,盛池灯乃杨明辉杨大人门客,又在总督府听您差遣。监守自盗飞云枪本就不合常理,明知官府大肆搜捕却仍将长枪堂而皇之藏于家中,更是疑点重重。飞云枪目标显著,难以掩藏,如何带出城、如何买卖交易、买主究竟是谁……诸多关节皆值得深究,绝不可草草定案。”
向柏冷笑一声,“黄大人所言极是。阿什木,此女贼武艺高强、嘴硬如铁,必要严加审问,务必把案子办成铁案,方不负黄大人千里夺枪之苦功。”
垂首跪地的女子身子一颤,抬起惨白的脸,双目空洞地望着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缓缓闭上了眼睛。
“总督大人,下官尚有一事相求。”
向柏负手笑道,“黄大人请讲。近日有人见她与您交往甚密,万不可被此女蒙骗。此人心术不正、阳奉阴违、忘恩负义,断不可轻饶。”
我含笑走近向柏,昂首直视着他,“总督大人说的是。我黄一正此生最恨朝秦暮楚之辈,岂会为她求情?”
向柏脸上笑意渐敛,目光毫不避讳地在我周身扫视,“哦?那黄大人之意是……”
“去年三月,我义父高相于府中遇刺,我恰好在场。依稀记得刺客中有一女贼,与眼前此人极为相似。这段时日盛池灯确曾借故与我往来,我越看越觉相像,本欲套她口供,不料她竟先落网了。”我语气一转,肃然道,“刺杀当朝宰相乃十恶不赦之罪,她又与总督大人、杨大人关系匪浅,背后更牵扯盛家庄这等武林大派。为免牵累大人清誉,理应将她押解回京,详加审讯才是。还请总督大人将此女贼解送京师,再行处置。”
向柏的眼神几乎要将我生吞活剥——探究、权衡,甚至藏着一丝隐秘的玩味。
我毫不避讳地迎上那令人不适的目光,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不能退,不能输,更绝不能怕!
“杨颂。”赵泽荫突然开腔,平静的声线在这个弥漫着无形硝烟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既然人是你擒获的,便由你负责押解回京。”
“卑职领命。”
我回过头,直视杨颂,一字一句道,“你须得将人看好了。若中途有何闪失,他日我义父问罪下来,你难辞其咎。”
“是,黄大人。”
赵泽荫终于起身,踱至我身侧,不着痕迹地隔在我与向柏之间,“杂事既毕,该考虑正事了。”
“下官明白。”向柏恭敬地躬身相让,侧跨一步让出通路。
赵泽荫伸手拉住我,再无暇顾及堂上众人,径直离开了银珠府衙门。
马车微微摇晃,赵泽荫伸手探了探我的额际,低声道,“一身冷汗,明明怕得要命,却能从头到尾站得笔直,寸步不让。我现在大约明白,你是如何从卑陆人手中活下来的了。”
我无力回应赵泽荫的评价,只靠向车壁深深呼吸。脑中仍有些眩晕,我设想过千百种与向柏正面交锋的场面,甚至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对话,却从未料到一切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甚至仓促到,我仅散着头发,穿着一身不大得体的纱裙便立于公堂之上。
回到无名院时,早已过了子时。徐鸮候在门前,显然已知晓盛池灯出事。
一同回到后院,赵泽荫命人合上门,与徐鸮低声交谈起来。
我却有更要紧的事——令人打来清水,将双手反复搓洗数次,直至手背通红犹未停止。
徐鸮将事情大致了解后,沉思片刻道,“我料他们必会在出蜀州前动手,绝不会容池灯活着离开。”
“暂且不必慌,眼下她应无性命之忧。”我擦净双手,抹上香脂,忽而凑近徐鸮轻声道,“池灯、池灯,叫得倒亲热。”
“没个正经。”瞪了我一眼,徐鸮起身道,“王爷,我先走了。”
回到寝屋,赵泽荫倚在床上问,“碰了什么脏东西,皮都快搓掉了。”
“管我,睡吧睡吧,困死了。”
赵泽荫侧身将我揽入怀中,未再多言,不久呼吸便渐趋平稳。
而我心绪纷乱,辗转反侧。
向柏自导自演这一出,究竟意在敲打何人?杨颂么?可那心狠手辣之徒竟毫不犹豫弃车保帅,推出盛池灯保全自身,实在该死。
这几人暗中究竟图谋何事?罢了,走一步看一步,总之不能让向柏占据上风。
次日,我提出要往越王府走一趟,赵泽荫左右无事,便与我同行。
我已懒得再与那些虚伪之人周旋,直截了当说是来找小白玩耍。越正王自去招待赵泽荫,我则径直去寻白小白。
这家伙昨日归来累得狠了,一觉睡到此时方醒。
我在院中撞见了胖胖——不知为何,这只圆滚滚的猞猁格外亲我,凑上来对着我便是一顿乱舔。小白忙叫人将胖胖带下去喂食,又吩咐侍女伺候我洗脸。
“姐姐突然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小白一边整理衣襟一边问道。
我先将盛池灯的事与小白说了,他惊得张大了嘴,半晌回不过神。
“姐姐,这绝不可能!池灯绝不会做这种事,颂哥……颂哥他也绝不会出卖池灯!”
“罢了,此事不急在一时。眼下人既已保下,唯有见招拆招。”
小白挠了挠头,又道,“颂哥他……定是有苦衷的。对了,此次随军出征,我见到杨易了。”
“杨易?他那个弟弟?”
“嗯。”
“他才十四,正是该专心读书的年纪,怎就去从了军?”
“我也纳闷,但他们似乎都不愿与我多言。”
原来杨颂自锦州归来后一直未见弟弟,竟是这个缘故。
我望着眼前单纯如纸的白小白。他自幼在万千宠爱中长大,若不是跟了赵泽荫,至今仍该是个不谙世事的贵公子,甚至更可能早已被人带坏了心性。
“小白,我现下要交代你一件事,你仔细听好。”
小白认真听完我的话,当即拍胸保证,“姐姐放心,我一定处理妥当!”
我猛地起身,一把捏住小白的下颌。他吓了一跳,眼睛顿时睁得滚圆。
“你所谓的‘处理妥当’,不过是想息事宁人!”我盯住小白,指节微微发力,“我要你从根源上将问题彻底铲净。若他日承岐堂再出纰漏,我唯你是问。倘若连这等小事都处置不善,即便袭了世子之位,于王爷而言也不过是个无用之人!”
我迫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小白,王爷至今仍将你带在身边,非因你才干出众,更非出于全然信任——他是在审视你,在给你们白家机会。”
小白屏息凝神,脸颊涨得通红,颤声问,“姐姐……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您和王爷生气了?”
“要怪,就怪这个世道。人只能择一主而事。我相信你明白该如何抉择,而不是像杨颂一样迷茫犹豫。”
小白似是从我话中听出了什么,震惊地望着我,嘴唇微微发抖,“难道……难道……”
我轻拍小白的面颊,示意他噤声,“你若不够坚定、不够强大,连椋羽都会因你受累,不得不从你身边逃离。”
小白缓缓垂首,拳头紧握,指节绷得发白。
“将事情彻底料理干净,再来回话。”我语气稍缓,“然后,我们一同回锦州。”
小白重重点头,眼眶微红,“一定!”
临走前,我又摸了摸胖胖。满足的动物更易顺从——这本就是生灵的天性。
在花园中找到赵泽荫时,他已被白屈与一众门客缠得几欲阖眼。见我来了,他二话不说,当即起身与我一同离去。
归途之中,赵泽荫懒声问我要做的事是否办完了。
清风拂面,带着几分湿暖。
我将手臂伸出车外,感受那如水流淌的风,“嗯,办完了。”
“现在可否腾出些位置给我了?”赵泽荫指了指心口,含笑望我,“耐心有限。”
“再等最后一件事了结,便全都给你。”
“小气。”
“你不怪我越俎代庖,直接差遣你的亲信替我办事?”
赵泽荫眼中漾着笑意,神色看似云淡风轻,说出的话却字字千钧。
“唯愿与尔共浩瀚穹宇,万里清风,江中日月——无怨,亦无悔。”
我回身望向赵泽荫,久久无言。
这一刻,世间万语都显得苍白。
赵泽荫并未强迫我回应,只伸手将我揽入怀中,在我耳畔轻声道,“我爱你,黄小花。”
至少这个拥抱,我此刻便能全然回应。我将脸埋在赵泽荫肩头,低声应道,“赵大牛,我也爱你。”
翌日天未亮,赵泽荫便将我唤醒。我们踏着薄雾拾级而上,沿无名院后的小径向山巅行去。
日出时分,我终于在这漫长旅途的终点——无名山巅,见到了那座沉默的墓碑。
飞云将军也曾在此挥枪迎风,守望红日自云海间跃出,直至高悬万物之上。
赵泽荫带我跪在飞云墓碑前,他说,飞云,我来兑现与你的承诺,我带那个人来看你了。
“哪个人?”
“心上人。”
“……”
赵泽荫抚摸着冰冷的墓碑,说道,“曾有一次,我们在白马关看月亮,飞云问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