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不准逞强,若非我及时赶到,你就死定了。”
徐鸮生气我关键时刻站出来,我自知理亏,只得答应他下次一定躲起来。
沿途只见不少军士肃立巡视,杨颂仅说是奉赵泽荫之命,调来越州副营二百人搜捕叛贼。
我心中暗惊,低声问徐鸮,“捉一个丁禹,有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嘛?”
徐鸮眉头紧锁,语气低沉,“是缉拿与申北恺通敌的逆贼。”
“啊?真的假的,你们又不告诉我!?”
徐鸮啧了一声,低声道,“傻瓜,真假不重要。”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盛生门大堂里,赵泽荫安然坐于上首,神情淡漠,而垂手侍立一侧的盛掌门,则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越州副营参将岩依罕一身软甲凛然而立,居于赵泽荫身后。同在一旁的,还有芙蓉城知府杜仲。
“过来。”把我招到身边,赵泽荫嗔道,“你这家伙乱跑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杜仲上前一步,恭谨行礼,“下官参见黄大人。昨夜接获密报,称有叛贼混入盛家庄。下官奉命与岩将军一同前来缉拿要犯。”
“杜大人明鉴!我盛生门绝无藏匿叛贼之胆,还请王爷、大人明察!”盛令夏急忙辩白,声音微颤。
赵泽荫唇角微扬,眼底却无笑意,“盛掌门,与叛国逆贼往来,可是诛连九族的大罪。劝你及早供出同党,免得殃及无辜。”
盛令夏面色霎时惨白,扑通一声跪地叩首,“王爷明鉴!那丁禹昨夜我已命人拿下,盛生门对朝廷忠心可表,绝无二心!”
我一时没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只得默默喝会儿茶水,而徐鸮抱着剑站在我身边,一言不发。
赵泽荫只是托着下巴,双眼微眯,好似已懒得再多言语,又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正静静等待猎物自乱阵脚。
很快,杨颂步入堂中,俯身向赵泽荫低声禀报。
闻后,赵泽荫略一扬手,淡声道,“带上来。”
几名军士随即押着一个满脸血污的陌生男子上堂。那人一见赵泽荫,顿时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邓何,你还有何话可说?”
“大将军……念在昔日也曾并肩杀敌的份上,求您赐我一个痛快!”男子声音嘶哑,以头叩地,“只求您放过我那年迈的老娘,她已病入膏肓,活不了几日了……”
我望向徐鸮问,“这谁啊?”
徐鸮俯身在我耳边低语,“原是申北恺麾下叛将,曾参与伏击你们。见大势已去,便提前逃回蜀州老家藏匿。”
杨颂转向面如死灰的盛令夏,厉声道,“此贼勾结卑陆人叛国求荣,竟藏匿于盛家庄!盛掌门,你作何解释?”
盛令夏震惊失色,显然对此事毫不知情。
赵泽荫微扬下巴,杨颂即刻示意闲杂人等尽数退下。堂中只余我、徐鸮与盛令夏三人。
门一关上,我便放松下来,起身走近细看那个叫邓何的男人——却毫无印象。
“杨颂,将人带下去。”
待杨颂押着人离开,赵泽荫徐徐起身,踱步至盛令夏面前,“盛掌门,盛生门一向自诩忠于朝廷,何以窝藏此等逆贼?”
“王爷明鉴!此人如何混入庄中,在下实不知情!”盛令夏急得满头是汗,“盛生门纵有十个胆子,也绝不敢与叛贼往来啊!”
“哦?”赵泽荫眉梢微挑,“若非你与之勾结,那便是……长生殿所为?”
盛令夏猛然一怔,支吾道,“王爷,长生殿向来避世独立,这……”
“选吧。”赵泽荫声音骤冷,“盛生门,或长生殿。”
盛令夏眼珠一转,即刻扑跪叩首,“盛生门上下愿追随王爷铲除逆贼,但凭王爷差遣!”
赵泽荫这才俯身将盛令夏扶起,面露悦色,“既如此,便扣下长生殿接引人,待本王详加审问,也好还盛家庄一个清白。”
“多谢王爷!在下这就去办!”盛令夏如蒙大赦,匆匆退出门外。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赵泽荫和徐鸮,还未及发问,便听赵泽荫对徐鸮吩咐道,“速去速回,迟则生变,那些人怕是已经闻风逃了。”
徐鸮颔首道,“这帮人逃命的功夫倒像同出一门,风声稍紧便作鸟兽散,溜得比谁都快。”
“去吧,若有线索便在芙蓉城会合。”
待徐鸮领命而去,赵泽荫垂首沉吟片刻,这才踱至我面前,指尖不轻不重点点我的额头,“早叫你不要乱跑,下次若再不听话,我便将你锁在身边。”
“你们!究竟在密谋什么?为何事事瞒着我?”
笑出声,赵泽荫摸摸我的脸,说道,“不是说好带你出来散心?你只管游玩便好,其余诸事交给我。”
拉着我走出门,赵泽荫嘱咐了杜仲几句话,便带我往歇宿处走去。
此时搜捕已毕,军队悄然撤离,盛家庄重归喧嚣。
对外粉饰太平的差事,盛令夏自然比谁都急——纵经此风波,他也要竭力维持江湖第一门派的脸面。
一回屋,我便关上门把赵泽荫按在床上,急切问究竟怎么回事。赵泽荫这才不慌不忙把实情告诉我。
原来邓何潜逃蜀州之事,赵泽荫早在北上北州之前便已掌握,特命杨颂派人暗中监视,按兵不动。倒并非邓何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深挖的机密,而是赵泽荫想要亲手了结这叛徒的命。
得知玉簪与邀请函一事后,赵泽荫决定暂缓处置落网的邓何待作他用,更是直接问盛令夏问起着长生殿邀约的来历。
盛令夏只道长生殿接引使密传书函,将三把钥匙持有者的姓氏书于函中,至于具体何人,确不知情。
料定盛令夏处挖不出更多线索,赵泽荫便以早先被擒获的邓何为棋,布下此局。比起担上勾结逆党的灭门之罪,聪明人自然懂得择木而栖。盛令夏确实不傻。
邓何自知死罪难逃,甘为棋子物尽其用,只求换得老母能够安度残年。
至于丁禹,被擒时已遭毒哑。
严刑之下,丁禹只得书写供认:受阿呼团蛊惑,协助杀害并替换了丁半夏,亲手行凶者正是波吉那可。后丁禹因惧怕而随另一伙人取道丰州入蜀,途中因病落单。
待到芙蓉城时找不到同伙据点,丁禹只得硬着头皮混进盛家庄——他曾听人说要来此夺取宝剑。可惜没有邀请函,丁禹只得在外围徘徊,被小白发现了踪迹。
我有些恍惚,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
“丁禹是被何人毒哑的?”
赵泽荫舒展了下身子,淡然道,“不过是两拨人内讧,他恰巧成了那个倒霉的牺牲品罢了。”
“………”我只觉脑中胀痛,纷至沓来的信息需得慢慢梳理。
“走吧吃饭去,饿了。”拉着我的手,赵泽荫像个没事儿人一样问道,“想吃什么,我看你昨天赤豆沙包子吃了两个,喜欢今天又去吃。”
“发生了这种事你怎么还有心思吃。”
赵泽荫笑道,“这算什么大事,不足挂齿,怎能耽误给你吃饭。”
“话说……你要亲手处决邓何么?”
摸着下巴想了想,赵泽荫说道,“原本有此意。不过罢了,不想沾得一身血腥气——你不喜欢。”
我挽住赵泽荫的胳膊,端详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他目光投向远方,步履沉稳,气度从容。诸多大事在他眼中,似乎重要,却又未必那么重要。
席间,我将石在瓶与叶晴的遭遇娓娓道来。
赵泽荫闻言轻笑,“你呀,出门不过一个时辰,竟也能惹点事儿回来。”
“他们情深意重,实在令人羡慕。”
吃了饭又回到屋里,我正凭窗发呆,细细回想日间种种,赵泽荫却命人取来纸墨,将我拉至案前。
见我困惑,赵泽荫温声道,“天屸门的产业既然遭人强占,而那两个老实人又无力讨回,必是当地官吏被买通未能秉公执法。我赞同你的看法——比起治病求子,重振门派才是当务之急。”
我眼睛一亮,“你也想帮他们一把?”
“没法子。”赵泽荫挨着我坐下,唇角含笑,“这么多杂事困扰你,你哪还有工夫理会我?既如此,得先将这些闲杂人等料理干净。我说,你写,落笔吧。”
“呃,我写给谁,北州我不太熟……”
“给高迎远,前几日密报,皇上已任命他为北州总督了。”
我这才想起,高迎远去年便一直在北州办差。年关时赵泽荫亲赴北州,想来也有奉旨顺道考察高迎远的用意。
“一正,要学会善用权力、倚仗权力,而非总想着单枪匹马、独自硬扛。”
我依着赵泽荫的口述将信写完,信中写明天屸门旧产遭叶从安勾结地方官员篡夺一事,请高迎远责成相关官员重审此案。
赵泽荫仔细检视一遍,命我落款,随即遣人加急送出。
“多谢你教我,不然我还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
赵泽荫再度阖上门,走回我身边。他指尖轻抬我的下颌,眸中映出我犹带愁绪的眉眼,“黄一正,我会帮你处理好所有的杂事。我要你眼里、心里——唯我一人。”
心中蓦然一慌,我下意识别开脸。赵泽荫却不容退避地将我揽近,逼迫我迎上他的目光。那姿态看似强硬,语气却温沉得令人心颤,“你可以慢慢来,一正。”
闻言,我肩头一松,长长舒了口气,随即伸手环住赵泽荫的腰,闷声道,“吓我一跳,方才差点压得我喘不过气。”
“这方面怎么倒不灵光了?”赵泽荫低笑,指尖自我发间穿过,“明明是个机灵聪颖的小妞。”
“实在是我……阅历浅薄、技不如人。要不你把我也放出去,我也历练一番,假以时日我必定像你一样技艺精湛。”
闻言失笑,赵泽荫低头吻我的额头,“皮痒想挨收拾直说便是,不必拐弯抹角找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