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憩片刻后,我再度前去探望石在瓶。
小白已请了大夫为石在瓶重新处理伤口。我将另外一封书信交与叶晴,嘱咐她回到北州后再拆开细看。
见叶晴依旧愁眉不展,面色较之前更显苍白。我便叫来一旁的医师为这个女子诊脉。
室内原本弥漫着沉闷的气氛,谁料医师凝神诊脉许久,忽然拱手贺道,“哎呀呀,恭喜夫人!这是喜脉啊,已有两个月身孕了!”
此言一出,连赵泽荫都面露讶色,石在瓶更是如遭雷击,愣在当场动弹不得。
叶晴难以置信地望着我,泪水霎时夺眶而出。
我一拍脑袋,“天,我还说你身体怎么越来越差,以为是水土不服舟车疲累所致,没想到竟是有了身孕。不好意思啊,我,我不会把脉看病。”
“多谢你黄姑娘,多谢你!”
石在瓶挣扎下床,与叶晴相拥而泣。
我心中大石终于落地,一股难言的释然涌上心头,眼角也不觉湿润了。
“孕期就别同房了。”我仔细叮嘱道,“近日我细想了一番,敏症也非全然不能适应,因人而异或可一试。等孩子生了,你们把液体按照从少到多的方式进行涂抹适应,逐渐观察敏症的轻重程度,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写信来问我。”
话音未落,小白早已面红如柿,倒是沉浸在喜悦中的石叶二人连连颔首应允。
赵泽荫轻抚我的发顶温声道,“差不多了。”
嘱咐小白妥善处理后续事宜后,赵泽荫带我离开客栈。
正值夕阳西下,漫天云霞如火如荼,与远方的赤菽山遥相辉映。
我们沿着石阶缓步走向半山腰,不过片刻,那棵久负盛名的古树便映入眼帘。
苍劲的赤豆树枝繁叶茂,花穗如珠,宛若巨掌探向苍穹。
一颗小小的赤豆,需要何等顽强之力,才能破开厚重的豆荚,历经朝代更迭、古城湮灭,依然在这群山之巅屹立数百年。
行至树下,赵泽荫拾起一朵黄白色的落花,轻轻簪在我的辫子间。他笑若骄阳,似这绚烂晚霞般炽烈蓬勃,永不停息。
“很好看。”
“你也很好看。”
“傻瓜,哪有这般夸赞男人的。”
我伸手抱住赵泽荫,笑道,“如光如火如明日如白雪一样耀眼。”
“这夸赞倒是别致。”赵泽荫将我轻轻抱起,柔声道,“树也赏了,可还有别的想做的事?”
我轻轻吻向赵泽荫的脸,笑道,“见过这棵赤豆树,便不虚此行。足矣。”
“嗯,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来。”
在这盛大的春风中拥吻,唯有万物长生,生息不止。
虎头蛇尾的江湖大会,终因长生殿接引者的缺席无疾而终。既是陷阱,我们自不会轻易踏入,反倒要借此反将一军。
无论幕后之人意图何为,被赵泽荫这般设计,必定沉不住气再度现身,我们只需静待良机。而眼下,尚有更重要的事待办。
返回芙蓉城时,天正飘着细雨。青灰色的苍穹被浓云笼罩,风声寂寂,唯闻雨滴敲檐,淅沥不绝。
朴拙院中的玉兰已然绽开,花朵在雨中摇曳欲坠,别有一番清寂的风致。我浸在温热的池水中,望向外头颤动的枝桠。泥土与花香交融的气息虽有些奇异,却格外清新。
众人似乎皆在忙碌,唯我比较闲。沐浴后本想小憩,奈何发丝未干,只得在院中信步消遣。
先帝曾在此修学,留下满架的书册。我驻足架前,随手翻阅着那些字迹密布的古卷,不由想起明途昔日苦读的模样——他可以终日手不释卷,不仅勤学,更兼记忆力超群,虽不至于过目不忘,却也已远非常人所及。
每当明途读书时,我常在他书上胡写乱花,他却从不生气,反问我画了什么故事。休息时,我们还常一同讨论情节该如何发展才更有趣。
回忆涌上心头,令人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不知明途在锦州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想到这里我心中苦涩,刺眼的蛊纹无时无刻在提醒我:时间不多了。
因被雨声影响了听觉,竟未察觉有人已悄然步至身后。转身刹那,我几乎撞进一个离得极近的胸膛。
“杨颂?”
冷漠地注视着我,杨颂没有动弹,也不说话。
天色阴沉,屋里也不明亮,阴影投射下来,令人感觉很不自在,我往侧面挪了一步,正准备出门去时,杨颂才突然开口。
“王爷吩咐,明日清早离开芙蓉城,继续赶路。”
“嗯,去越州。”
“……不再继续查了么。”
我愣了一下,笑了起来,“这似乎与你无关。”
杨颂垂眸,一步跨前挡在我面前,面无表情道,“若没有你,王爷本会借此彻底肃清碍事之人。他因你变得犹豫软弱。”
“那又如何?”我索性坐上桌沿,将半湿的长发撩至肩后,轻晃着双腿,挑衅地迎上杨颂的目光,“你说得不错,我确实想当他的王妃。为此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这么久,终是让我得逞了。”
“……”
“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你会害了自己。”
我笑出声来,跃下桌案走到杨颂身侧,低声道,“我绝不会离开赵泽荫,不必白费唇舌了。”
杨颂未再多言,只以复杂深沉的目光凝视我离去。他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之上,仿佛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入夜后,赵泽荫才回来。一路有人为他执伞,他的衣袂甚至没有染上半滴雨渍。
我正在灯下信手涂画,待赵泽荫归来时,已积了厚厚一叠。饶有兴致地翻看,赵泽荫却笑评道,“倒像是五六岁孩童的手笔。”
没办法啊,这都是我小时候在家照着简笔画大全学的,幼稚但我很喜欢。
赵泽荫没提他去了哪儿。也罢,他不说,我不问。正如他所言,此趟我只需尽兴便好。
“这画的又是什么?”
“这个叫火柴棍小人,你看这样是不是像动了起来?”
见我快速翻动厚厚一叠纸张,赵泽荫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诧,他端详研究半天,将我搂坐在腿上,“有点神奇,从哪里学的杂耍。”
“这个叫动画啦。”我搂着赵泽荫的脖子笑道,“还可以画得更复杂更有趣。”
“你究竟从何处学来这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
窗外雨声淅沥未绝,衬得室内愈发静谧。跨坐在赵泽荫大腿上,我在灯下细细端详他,“我还知晓许多有趣的事,想听么?”
“不急,你可以每天都讲给我听。”
手从我的腿摸到了后腰,又转到了屁股上轻轻抚摸着,赵泽荫微微仰首,浅色眸中渐渐染上情动的暖色,宛若琉璃映烛。
“听多了会感觉无趣。”
“不会,永远不会。”
“永远是多远?”
赵泽荫微笑着,将我抱起,“直至生命终结——那一刻。”
也许是男人温柔过头了,很容易让人忘记他本真的模样。
不得不佩服,赵泽荫这个人确实有强大的人格魅力,他的柔情对女人来说,太致命了。
在落雨中睡去,梦里也是纷纷细雨绵绵不绝的春。
自蜀州向西南而行,便入越州境地。
不同于蜀州的沃野千里,越州山水交错,部族聚居。
自梁太宗立国以来,对西南诸族多施怀柔之策,历经数代碰撞交融,尤其自先帝时期经向柏二十年苦心经营,终使各方渐归安定。
这当中最大也最有影响力的夷蔺族也终于向大梁臣服归顺。
少时,先帝游历蜀州时,与向英相识,更与向柏一见如故。向家也成为助先帝击败兄弟登上帝位的最大助力之一,另外两个助力,一个是高佑,另一个便是赵怀忠母亲崇贵妃所在家族。
坊间传先帝是靠女人夺得了皇位——只因他少时不得父宠,生母又仅是个卑微宫女。
少年种种,也许正是先帝爱追云的原因之一吧。
缺爱的帝王,喜怒无常、性情乖张。即位之初,他便着手进一步削藩集权。
当时最先表态拥护的,正是与向柏渊源颇深的越正王白屈。
至今蜀越之地实为越正王与向家共治,其根源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