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言心中一震,看向赵泽荫,他正支颐观舞,唇畔含笑——原来那天早上,是这个苳阳在他床上。
“遇婉,你们的婚事定在了什么时候?”
怔了一下,这个一直落落大方的女子掩嘴笑了一声,“应该是秋天吧。”
我又困惑了,之前说冬天,现在又说秋天,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过见吕遇婉眉宇间笃定的神色,这桩婚事终究是板上钉钉的。
也罢,于我而言,知道这点便够了。
“一正,我为霖儿的出言冒犯向你道歉,请别和她计较。”
“不会,她只不过是心直口快。”
吕遇婉看着我笑道,“辛苦你了,昨日我不知道是皇上命你去接王爷,还以为……”
“……”我暗自想,原来赵泽荫是用这个理由把她们打发走了么。
此刻苳阳已翩然落座于赵泽荫身侧,纤纤素手执壶为他斟酒。
酒过三巡,吕显终于道出今夜真实目的——为季寒山求条生路。
赵泽荫揽着苳阳的纤腰,朝吕显抬了抬下巴,"人给你请来了。既事关她,便由她定夺。"
吕显为我斟满酒盏,姿态放得极低,"黄大人,寒山年少气盛遭人蒙蔽,冒犯之处还望海涵。说到底不过是个忠君体国的直臣,一心为皇上与朝廷着想..."说着他举杯过眉,"还请赏吕某个薄面。"
我端起沉甸甸的银盏回敬,"这酒看来我不喝不行了,既然大家都一心为主,这点小龃龉,这杯酒后就算了。"
见我仰头喝光酒,赵泽荫搂着苳阳说道,“既谈完了公事,便畅怀痛饮吧。”
这天赵泽荫留宿在了这处别院。
回家的路上我思绪万千,小白见我不吭声,也没敢多言。
更深露重,李大爷果然倚在门下打盹,府中唯余几盏孤灯。
寂寥的夜,令人莫名烦躁。
我轻手推开徐鸮房门,见他正赤着上身趴在榻上,烛光在脊背沟壑间投下流动的光影。
见我闭了门,徐鸮问道,“谁又惹你了。”
踢掉鞋子,挤上榻,我将徐鸮往里头推了推,"你说...我是不是被赵泽荫耍了?"
“……”徐鸮叹了一口气,说道,“不好评价,你若问我,我的建议是可以共事,不可用情。男人呐,我可太明白了。”
“算了,是我输了,好在也没太吃亏。”我吁叹道,“好累阿鸮,我好累。”
“不如想想怎么解决这个。”徐鸮摸着我的手腕,黑亮的眼睛醒了过来,“同心蛊,说实话我行走江湖时间不短了,竟然没听说过。”
“别白费力气了,师傅花了十年都没有找到破解之法,这个没救的,只能尽力苟延残喘。”
“你让我睡不着觉了,一正。”
我扭头看着徐鸮笑了笑,伸手摸向他的胸膛,“比起这个,把精力用在自己身上,我不值得。”
徐鸮忽然握住我游移的指尖,指腹轻拭过我眼角,“他又欺负你了么,一正。”
“算不上,也许是我话本看太多了,故事的走向超出了我的计划和想象。”
“需要我安慰你吗?”
“不要,我得习惯一个人。晚安,阿鸮。”
这一晚我失眠了。我想了很多事情,过往,现在,未来,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又到底得到了什么。
次日出门前,我吩咐徐鸮将库房清理一番,除那幅月下梨花图外,其余尽数处置。徐鸮默默揉了揉我的发顶,眼底情绪深沉难辨。
清晨的上阳门前车马云集,朱轮绣幰堵塞了整条御街。望着巍峨的宫墙,我心头莫名涌起阵阵厌烦。
整个上午我都怔怔望着窗外飞鸟,珄儿这丫头倒是乖觉,只静静立在身旁陪着。
无聊出门走走,恰好遇到余清。他见我神思恍惚,便知道我有心事,温言邀我去太医院小坐。
书香氤氲的医典阁里,余清忽然提起一桩事:经过多方探寻,终于联系上那位名叫比尔斯的番邦神父,此人如今正滞留在秀洲。
余清已经邀请比尔斯来锦州,或许能打听些关于同心蛊的线索。也好,就算希望渺茫,多问问学学总不是坏事。
继而我们又聊到了其他事,之前文渊生产因胎位不正差点难产,很是凶险,好在最后母子平安,余清感叹纵是穷尽医道,力所不逮之时仍多不胜数。
我只能尽力安慰他,尽力而为就好,医师是人而非神。
余清闻言笑问,这世上有神吗?
我想了想回答他,我希望有,但如果真的没有,我也认了。
出宫回家前,我去昭阳殿找明途,有些日子没看到他,他又在忙什么呢。
夕阳西下,余晖藏在羽毛状的云朵下,显得那么遥远。
明途和我一起登上未央台,问道,“怎么了,心事重重。”
听我将这几日种种细细道来,明途望向远方的宫阙,"从前是你惹他烦恼,如今竟是互相折磨了。"暮风吹起他衣袂上的龙纹,"玥儿,看你这神情...是打算放弃了?"
“突然发现,这些年我似乎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
“……傻瓜,不要这么说,你还有我。”
“可我也不是你的唯一。”
伸向我的手掌凝滞在半空,明途苦笑道,"我真宁愿你永远懵懂,也好过如今这样伤心。"
“罢了,不想再纠缠了。”我伸个懒腰,说道,“我回家了,你要好好休息,累垮了可如何是好。”
犹豫再三,明途还是轻轻拉住我的手,将我的头发别到耳后,“玥儿,我会用我的一生来补偿你,所以就算你不信,我也要告诉你,你就是我的唯一,永远不会改变。”
我还能说什么呢?与事实相悖的誓言,究竟该不该信?
默然出宫,独自走到护城河边坐下,潺潺水声里,我忽然想起明途被立为太子时的情景。
有一天明途严肃地告诉我,他日登基,后宫的人会慢慢变多,问我可不可以接受。
我想都没想就点了头,比起当皇上,还能有什么事更重要呢。明途反复问了三遍,我的答案始终如一。
现在想来,也许如明途所说我没开窍吧,他懂事比我早多了。
可即便我不接受又能如何,现实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权利。
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觉走到了高府门前。
远远看着守备森严的墙垣和大门,我的手在不受控制颤抖。
“喂,挡路了你!”
桀骜不驯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回头一瞧,熟悉的灰色轿子停了下来,阿苏那其抱着剑,冲我摆摆手。
“阿苏那其。”
威严却又有些亲昵的呵斥声,制止了阿苏那其对我无礼。
高佑下了轿子,看我一眼,缓步走向大门,“何事。”
“没事儿,我只是路过。”
“……才初春,穿这样单薄。给她拿件披风。”
“哦。”阿苏那其不情愿地进了门,还不忘瞪我一眼。
“有事就说。”
“义父,你和夫人感情好吗?”
盯着我蹙起眉头,高佑没急着进门,而是认真打量我,半晌说道,“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一正。”
“夫人去世后你就没有再娶,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这时,阿苏那其取了衣服塞我手里,又对高佑小声道,“大人,天凉咱们进去吧。”
高佑走了两步,定住身,又折返回来,“一正,舍去无谓的执着,珍惜已有的得到。若不然人生的苦楚呐,无止无休。”
“嗯,我会慢慢领悟。”
“好孩子,回家吧。”拍拍我的肩,高佑转身离开了。
系好斗篷,我踏着月色回到家,远远看到喜欢穿白衣服的小白在等我。他迎上来,如释重负道,“大人您可回来了,等了你好久。”
“有事吗?”
“王爷请你喝酒。”
“我不会喝酒也不喜欢喝酒,小白,你等下。”
见我回屋在抽屉中的小匣子里找出那枚玉牌,徐鸮倚靠在门边低声问,“你确定这么做吗一正。”
“我太累了阿鸮。”
“……”
出门,小白掀起轿帘,却见我摇摇头。他神情变得紧张,在我把玉牌放在他手里时,他瞪大眼睛,无措地盯着我。
“交给王爷,别摔坏了。”
“大人!这,我,我不能——”
“回去吧,我困了想睡觉。”
没有再理会呆若木鸡的白小白,我回家泡了澡,躺在床上蜷缩起来。
我需要休息,实在是太累了。
闭门谢客了两天,我谁都不见,谁也没理,吃了睡,睡醒了又吃,终于感觉睡够了。晚上我叫上徐鸮一起去看文渊,路上他告知小白连日守在我府门外,憔悴至极,直至今日暮色四合方才离去。
我顺路买了补品,对徐鸮说,你和他们投缘,该喝酒喝酒去,不必在意我。
“你是不是在装傻一正,小白是请你。”
“话说,你给我准备的武器呢?”
“……还没寻到合适的。”
难得,我今晚不仅在文渊那里看到了可爱的小娃娃,还看到了草帽儿和糖葫芦。文渊说这两个孩子听话又懂事,余澈交了新朋友很是开心。
抱抱小的,又抱抱大的,我这才想起来糖葫芦还没取名字,看向一旁的徐鸮,叫他赶紧想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