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最近总有人问,实在太显眼。”
“我没用力,不然耳朵起码能咬掉一半。”
“……王爷只对外说,是被养的野猫挠咬了。”金玔沉默片刻,最终只是叹息一声。
“我现在没有心情拉家常。”
我不想说话,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才能出门逛逛去。这时陈陌回来了,随他一起来的人令我心下微惊——竟是越正王白屈。而跟在他身后那个蔫头耷脑、瘦了一圈的家伙,不是白小白又是谁?
白小白默不作声地跟在他父亲身后,目光恹恹地扫过庭院里毫无生气的景致,脸上满是百无聊赖的厌倦。
我立刻借口头晕疲乏,要回竹林深处的小院休息。金玔不疑有他,匆匆去书房奉茶待客。待她走远,我觑了个空子,假称腹痛要解手,躲过侍卫视线,悄悄绕到了书房附近。
果然,白小白独自站在院中的一株花树下发呆。我正想寻机靠近,却见书房门紧闭,心下一动,转而溜到书房窗下,屏息凝神。
刚听见里头传来白屈略带恭维的寒暄和陈陌不咸不淡的应酬,我的肩膀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嘉郃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脸色黑沉,眼神里的忍耐似乎已经到了极限,“黄、大、人!您若再这般,属下只能禀明王爷,给您栓条铁链了!”
“别急眼嘛”我站直身体,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面不改色,“我病着呢,跑不动,就是散步到了这里。这就回去。”
回到小院,困意袭来,不知睡了多久,我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坐在床边,微凉的手指正轻轻试探我额头的温度。
是陈陌。
午膳摆在竹林最阴凉的石桌上。天气燠热,我毫无胃口,便用放凉的清茶泡了小半碗米饭,就着几碟清爽的酱瓜咸菜,慢吞吞吃起来,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陈陌吃得不多,忽然开口道,“白屈今日来,是为白小白请封世子。”
我筷子一顿,抬眼,“册封白小白?”
“嗯,我应下了。”
“那之后小白便是越正王世子了?”我追问。
“没那么快,还需朝廷正式下旨,走些流程。”陈陌语气平淡。
我叹了口气,舀起一勺茶泡饭,语气半真半假,“失策了呀,早知如此,不如嫁给小白,一样可以当王妃。”
陈陌捏着筷子的手明显一紧,他放下筷子,目光锐利地扫过来,“你到底想不想嫁人?上次逼你嫁人,你疯了一样咬我!现在又惦记白小白?做梦,我偏不让你如愿。”
“哎,你不懂这种感受。”我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落寞,“周围的人,渐渐都成家了,有儿有女。只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夜深人静时,也会觉得害怕,寂寞。”
“迟了!”陈陌打断我,语气硬邦邦的。
“你别这么凶嘛。”我抬起眼,有些委屈地看着陈陌,“我那么小就进了宫,没人教这些,很多事都要自己瞎琢磨。”
“……闭嘴,吃饭。”陈陌别开脸,重新拿起筷子,耳根却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
我却不依不饶,小声嘟囔,“你天天逍遥快活,左拥右抱的,当然潇洒。为何偏偏苛待我呢?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有需求,也有欲望的。”
“嗯?!”陈陌猛地转回头,像是被什么刺到,勃然怒道,“你怎么回事?!之前我问你、劝你、给你机会,你嘴硬,左一个‘不要’右一个‘不要’!现在后悔了,跑来跟我谈需求、谈欲望?!黄一正,我告诉你——晚了!”
“好好好,别发这么大火嘛。”我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缩了缩脖子,“我闭嘴,我乖乖吃饭。”
其实陈陌此时答应白屈为白小白请封,哪里是真的看重那小子?不过是一石二鸟之计——既一点点剥离赵泽荫身边可能的助力,令其势单力孤;又能借此卖个人情,笼络住本就摇摆的越正王白屈。
午后,四下寂静无人。我睡醒后,见日头西斜了些,暑气略减,便溜达到新挖好的浅池边。水被晒得温温的,清澈见底,铺着的鹅卵石圆润光滑。我索性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踏入水中。微凉瞬间包裹脚踝,细流拂过脚背,惬意得让人叹息。
正弯腰拿了个木瓢,舀水泼着玩,金玔寻了过来。见我这般,她先是一怔,随即蹙眉,“才刚好些,小心着凉……”
话音未落,我一瓢水便朝金玔泼了过去,水花在她素雅的裙摆上绽开一片深色。
金玔轻呼一声,本能地后退半步,脸上还保持着惯有的矜持与无奈。我又笑嘻嘻地连泼几下,水珠溅上她的衣袖、发梢。
终于,金玔眼底那层克制的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先是抿唇忍笑,随即,竟也蹲下身,就着池边掬起一捧水,朝我轻轻扬来。
“好啊,你也来!”我大笑起来,更加卖力地泼水。
金玔起初还有些放不开,动作略显生涩,但很快,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踏入池中,水波漾开涟漪。我们互相泼洒,笑声惊起了竹梢歇息的鸟雀。
我好像是第一次,见到金玔笑得如此开怀,眉眼弯弯,颊边泛着淡淡的红晕,那些常年笼罩着她的谨慎与愁绪,仿佛都被这清凉的池水暂时洗去了。
玩闹够了,两人都成了湿漉漉的落汤鸡。相视一笑,颇有几分狼狈的默契。金玔忙拉着我去泡个温水澡,驱驱寒气,以免真的着凉。
氤氲的热气里,花瓣漂浮在水面。我们隔着一臂的距离,靠在池边。金玔放松下来,声音也带着水汽般的柔软,“我家乡也有一个很大的池子,叫炎池。底下有地热,一年四季都是温的。便是隆冬时节,也常有人在里面嬉戏。”
“炎池?”我好奇,“从没听过,是在哪个州?”
提到家乡,金玔眼中的光彩却倏然黯淡下去。她轻轻摇头,声音低了下来,“我不是大梁人。我的家乡……在鹿城。”
“鹿城……”我略一思索,“我好像听卑陆王提起过,是西域的一个小国?”
“嗯。”金玔的目光落在水面的花瓣上,有些飘忽,“不过,鹿城现在已经没有了。后来,我便跟着师父,来到了中原。”
“你也有师父?”我有些意外,“我也有师父。我师父待我极好,虽然余清才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金玔闻言,转过头看我,捂着嘴轻轻笑了,“依我看,你的医术早已超越了许多沽名钓誉之辈。‘女医首’的名头,你当之无愧。”
“可惜,”我扯了扯嘴角,带起一片水波,“‘女医首’已经死了。”
金玔静默片刻,忽然涉水走近我身边。水波推动着鲜艳的花瓣,在她周身盘旋。她从我湿漉漉的肩头捻起一朵被水浸润的月季,指尖托着那柔软的花瓣,盯着上面将落未落、晶莹剔透的水珠,看了许久。
然后,她抬起眼,望进我的眼睛,声音很轻,“一正,你原本就属于王爷,归顺他吧。”
“原本这个词有些耐人寻味。”
金玔却不再解释。她像是沉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微微歪着头,任由温热水流托举着身体,感受着那种轻柔的飘摇。
“像在阿妈的肚子里,”她喃喃道,闭上眼,“温暖……又安全。”
这场意外的戏水与交谈,似乎莫名拉近了我与金玔的距离。或许是因为那片刻卸下心防的欢笑,也或许是因为这氤氲水汽让人放松了警惕。
她后来低声告诉我一些赵泽荫的近况,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惋惜。
境况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