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辉接下来的话语,却让我如坠冰窟。
少年神情纯然,仿佛在谈论天气,“死得快些是福气。没人乐意亲眼瞧见,自己的皮被一寸寸……生剥下来。”
我猛地想起赵怀忠那名侍妾惨不忍睹的死状,再也抑制不住,扑到一旁草丛边剧烈地呕吐起来,直将胃里所剩无几的东西吐了个干净。银辉吓了一跳,忙不迭拍抚我的背脊,“一正?你怎么了?可是中了暑气?”
我确是中了暑。兼之昨夜贪凉吹风,又饮食不节,午后便发起高热,头晕目眩。昏沉间睡了许久,恍惚总有人用微凉的湿巾擦拭我的手心与额头,又小心地喂我饮水。
“……我不管,我要搬回来住。”
“银辉,你不是正随那位金发先生学艺?才几日工夫?”
“慢慢学便是。娘亲病了,我得回来照顾她。”
“她非寻常抱恙,是中了毒。”
“中毒?!”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怒,“什么毒?何时中的?!金玔姐姐,告诉我是谁?!!!”
“傻瓜,她臂上那殷红纹路如此扎眼,岂会是胎记?那是蛊纹。后来她又服了断魂丸……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摧折。”
银辉的声音低吼起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是谁干的?!我要去杀了他!!”
“赵泽荫。以及……赵怀忠。”
“嗯?!”
“要去报仇么?”
“你骗我——!!!”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力甩上,震得我肩头一颤。金玔依旧坐在榻边,用那柔若无骨的手指,轻轻拭去我额角的虚汗。
“别怨我告诉他实情。”金玔声音轻柔,“他总要长大,看清这世间真正的模样。”
“……与我无关,金玔。”我闭着眼,声音沙哑。
“尚有一事告知于你。”金玔顿了顿,“昨夜,荣亲王府亦遭袭杀。自然也未能得手。那位大将军的身手,毕竟不凡。”
我心头骤然一紧。
同一夜,两座亲王府先后遇袭?这巧合……未免太过蹊跷。
饮尽两大杯水后,发了一身汗,我松快许多。就这般昏沉着睡到傍晚,陈陌回来了。他仔细听金玔说完,伸手探了探我的额温。
“你像是快不行了,黄一正。”
“或许吧,说不定就是哪一天的事。”
陈陌清瘦的背影对着窗边斜照的夕阳,似在叹息,又似沉入某段遥远的回忆。我瞥见花瓶里插着两枝尚未绽开的荷,轻声问,“从璃砂湖摘的?”
“总比顶着烈日出门赏花,结果中暑强。”
温水浴后烧渐渐退了,我蜷在床上沉沉睡去。朦胧间有人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哄一个年幼的孩子。
这场病来得急,去得也快。银辉来看我时,见我神情郁郁,便急着想逗我开心。我说闷得慌,想出去走走。他当即拍胸保证能带我出门,绝无人敢拦。果然王木硬着头皮劝左劝右劝,毫无效果。
银辉替我戴好遮阳的斗笠,牵着我的手便出了门。我提议只去城北百工坊转转,不远走,免得两人回去都要挨训。
“一正,爹爹其实很温柔。不惹他生气的诀窍就是听话,很简单的。”
走在街上,远远望见“百味楼”的招牌,我停下脚步,“累了,去喝盏茶。”
“欸?我们不是才出来吗?”
楼里过了饭点,食客不多。坐下喝茶时,我问小二是否曾雇过一位叫陈陌的账房。小二堆着笑回说百味楼从未有过这号人。我又依着记忆描述陈陌的模样,小二仍摇头,说百味楼是祖传的老店,掌柜、厨子到伙计几乎都姓百。
“一正,吃糖葫芦吗?”银辉轻轻晃我的手,“我知道爹爹不准王木给你吃甜的,我买给你!”
“好。”银辉转身跑向街对面阴凉处的糖葫芦摊子。
我打发走小二,抬眼却撞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一个小丫头正在柜台前与掌柜说话。我又拉住小二问,“那是怎么回事?”
“小姐您不知道,这丫头常来讨剩饭,说是有用处。嘴可甜了,天天把咱们掌柜夸得高兴,每日都能讨些剩馒头去。也罢,就当行善了。我们百家人当年逃难到锦州,也受过旁人接济。”
我微微一笑,“那往后我可要常来关照生意了。”
“欢迎欢迎,您随时来!”
只见掌柜乐呵呵地包了好几个馒头塞给那丫头,她接过便快步往旁边巷子走去。这时银辉举着糖葫芦回来,结过账后,我们便悄悄跟着她,拐过好几条窄巷,来到一座破旧的道观前。
匾额上“无极观”三字已斑驳难辨,门前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围着那姑娘伸手讨馒头。
银辉有些纳闷,“怎么这么多乞儿……”
我也有些诧异。见那丫头匆匆分完外面的馒头,自己揣了两个转身钻进破门内。
跟进去,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震。观内竟聚集着二十来个乞丐,男女老少皆有,空气中弥漫着酸腐闷热的气味。银辉略带嫌弃地拉住我,怕我沾污衣裳。
我轻轻推开银辉,朝那丫头所在的,隐约飘来一股药味的角落走去。
“爷爷,这个哥哥怎么还是傻傻的?”
“摔坏了脑袋,能捡回命就算造化大咯。”
乱发遮盖了那男人的眼睛,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己扭曲变形的腿,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时发出低哑的傻笑。
“丫头,多谢你。能不能……再去讨点药?我们去惠民坊,会被打出来……”熬药的年轻人佝偻着背,面色枯黄。
“你们这般模样,自然会被赶出来。况且义诊早已结束,免费的药讨不到了。”小丫头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若是她还活着……一定治得好这个哥哥。”
“一正……”
我再次推开银辉的手,走到那丫头身后蹲下。
“酸枣儿,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酸枣儿浑身一颤,愕然回头。见我摘下面纱露出脸,她呆呆望来,眼泪忽然涌出,却又猛地别过脸去擦,“我一定是疯了……竟看见已死之人。”
“我活着或死了,并不打紧。”我摸了摸那男人凌乱的发梢,轻声说,“酸枣儿,你得学会找人帮忙,别总想着一个人扛。”
“可大家……都有各自的大事要办,又那么伤心难过。况且人这么多,我怎能再添麻烦……”酸枣儿嗓音发颤,“我得懂事,不是吗……”
“银辉,”我转头轻声说,“你陪这丫头去附近买些干粮。天热,挑不易坏的。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好吧,”银辉犹豫着点头,“那你千万别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