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过……”我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句,“他会……他会立我为皇后!”
眉头深深蹙起,陈陌伸手将我拉起来,直视着我泪痕狼藉的脸,“你竟信了?”
“我那时才多大?!”我挥开陈陌的手,悲愤交加,“怎会知道你们这些姓赵的男人,尽是些满口蜜语、心如铁石的大骗子!”
陈陌突然低笑出声,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嘲意,他伸手将我按进怀里,手掌不轻不重地拍着我的背,“哭吧。把脑子里的水都哭干净。”
我当真哭到了子夜时分,终究是力竭声嘶。最主要的是,陈陌竟在我的嚎啕声中……睡着了。入睡前,他还仗着年长十岁,所经颇多,用那平淡无波的口吻,向我“普及”了一番洞房花烛的常例,末了竟还叹道,今日的新娘子确是美若天仙,我没瞧见,着实可惜。
这人的心眼儿,当真是黢黑。
自这日起,我变得异常沉默。即便银辉强撑着病体,想方设法说些趣事逗我,我也未能展露一丝笑意。少年近日已开始严格约束饮食,为六月十三那场攸关生死的手术做准备。他常托着腮,静静坐在一旁,看我伏案写画,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出神地追随着灯烛摇曳的光影,感受着初夏微风穿过窗棂的温柔。
手术地点定在了小杏村的绿卿堂。阿扇已按比尔斯的吩咐前去布置准备。我一得空便与比尔斯反复推演术中可能出现的种种变数,他甚至抽空制作了一个简易的吸囊,用以在开腹后吸除积血,更好地暴露病灶。我在比尔斯的指导下,一遍遍熟悉那些精巧器械的握持与使用。想到自己即将如同电视里所见那样,立于手术台旁,我心中竟无多少惧怕,反而隐隐生出一种近乎肃穆的期待。
六月初十,我与比尔斯亲至小杏村,堪定手术现场。选定的两间厢房被打通,一间用以清洁消毒,一间作为手术之所。开刀的时辰定在白昼,借天光以求明晰。为能精准寻到阑尾、速战速决,我们还需备下一盏“无影灯”。为此物,我们几乎绞尽脑汁,在紫竹镇寻访多位能工巧匠,反复试验,最终仅能通过调整多盏灯台的角度与方位,勉强制出一具堪堪可用的替代之物。
六月十一,我将自己锁在房中,废寝忘食地反复默诵、推演这几日所学的一切。比尔斯则需再去寻何瓜瓜,探问是否有可用的镇痛麻痹之药,以期减轻银辉术中的苦楚。我自觉此事非属必要,亦不愿在此时与何瓜瓜照面,便留在了屋内。
这几日,我几乎到了忘我的地步。王木看在眼里,焦灼不已,甚至破例吩咐厨房做了各式精细点心,可见我原封不动,急得在门外打转。
“大人,您好歹再用些……自荣亲王府回来这才几日,您眼见着清减了。”
“端下去,把门带上。”
“这……”
身后忽地没了声响。我咬着笔杆,全神贯注于脑中复现的每一个步骤,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浑然未觉有人已悄然立于身后。
直到一只微烫的手掌按上我的肩头,陈陌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传来,“别浪费,吃了。”
“不饿。”我头也未抬,“你若怕糟践,留着我晚间再用。”
待王木悄无声息地掩门退去,我这才仰面,迎上陈陌的目光,补了一句,“劝你有些良心,别给我强塞。否则我吃下,只怕立时便要吐出来。”
“……我没你想得这么卑劣。”
我起身回到桌边,盛了半碗冰糖莲子羹,小口啜饮。天气渐燠,本就食欲不振,往日喜爱的点心此刻看着也觉腻味。我拈起一块荷花酥端详片刻,终究还是放回了碟中。
“拿下去分给大家吧。我未碰过,是干净的,不算糟蹋。”
“是蛊毒之故?”陈陌问。
我今日只着一袭轻纱夏裙,手臂自宽袖中露出,其上猩红的蛊纹被两道白疤截断,失了往日诡艳流畅的形态。
“或许吧。一年差似一年。”
“却未见形销骨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扯了扯嘴角,“底子太厚实。”
陈陌低笑一声,忽而转了话锋,“今日,赵泽荫‘总务大将军’的虚衔已撤。往后,他可安心在府中,与他的新王妃……朝夕相对,共度良宵了。”
“……你一定要将他逼至如此境地么?”我握勺的手指微微一紧。
“不听话的孩子,有时不得不用些强硬手段。”陈陌语气平淡,似在陈述常理,“否则,永不知错。”
“将一匹烈马囚于笼中……你会逼疯他。”
我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滴进甜汤里,漾开细小涟漪。陈陌抬起我的下颌,嘴角那抹笑意淬着冰冷的毒,“这副神情,倒好看得紧,令人心旷神怡。”他指尖微微用力,“烈马?黄一正,笼子中不会有烈马。”
“要如何……你才肯放过他?”我声音哽咽。
“我给过赵泽荫机会。”陈陌倾身逼近,气息几乎拂在我脸上,“他本可随玉烟离开大梁,去他心心念念的西域,永不回头。是你……”他顿了顿,字字清晰,“毁了他,一正。是你,亲手将他锁进了这牢笼里。”
“赵泽荫绝不会跟一个害死飞云将军的人走!即便没有我,也绝不会!”我猛地挥开陈陌的手。
“……或许吧。”陈陌缓缓直起身,语气莫测,“但至少在认识你之前,他曾有过犹豫。”说着,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轻叹一声,“这个男人的信念,远不如你所想的那样坚不可摧。”
“他已经遵照你的意思成婚了!纵有先前种种忤逆,惩罚也该够了!你手中还握着他母族亲眷的性命,他不会再反抗你了,真的!”我抓住陈陌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太天真了,黄一正。”陈陌垂眸,目光落在我紧攥的手指上,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嘲弄,“揣度人心时,最忌掺杂过多私情。”
“人本身就无法全然割舍情感!”我攥紧陈陌的衣袖,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正如我始终不信你当初救我,仅仅是为了利用我来医治银辉!”
陈陌有一瞬的怔愣,随即低笑出声。他拂开我的手,站起身来,“黄一正,你误会了一件事。从头至尾,银辉的生死,于我而言皆不重要。死亡是这世间唯一无可避免之事,早或晚罢了。”
我猛地拉住陈陌的手,转到他面前,仰起泪痕未干的脸,“正因为死亡对每个人都毫无差别,活着才更显珍贵!即便是我这般自知时日无多之人,也会拼尽全力想活下去,看花开花落,草木荣枯……你不能这么冷血!倘若银辉真不幸殒命于六月十三——”我吸了口气,死死盯着陈陌的眼睛,“请你为他落两滴泪!至少证明,你尚存一丝人性!”
漫长的静默在屋内蔓延。陈陌垂眸看着我,眼中情绪晦暗难辨。半晌,他抬起被我紧握的手,声音平淡无波,“松手。别僭越。”
“僭越又如何?”我非但未放,反而迎着陈陌的目光,另一只手径直按上他胸膛,掌心下是平稳的心跳,却再无初遇时那般为我而乱的节律,“你是陈陌时,我早已碰过你。我是你的小姐,你是我的长工,我想碰便碰,谈何僭越?荒唐!”
陈陌眉头紧蹙,握住我的手腕将那只“僭越”的手拉开,长长吁出一口气,似无奈又似疲乏,“无趣。既不用膳,便叫人撤下。天热,别吃隔夜之物。”
说罢,陈陌竟转身便走——那姿态,近乎仓促。
我将这明确地定义为:落荒而逃。
一直候在门外的王木,此刻忙指挥仆役悄声收拾碗碟。我望着那些几乎未动的点心,抱怨道,“王爷怎么这么抠?不给我银钱花销便罢,连碗中饭食都要逼我吃得一粒不剩,害得我如今吃饭都提心吊胆。”
王木闻言,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王爷一向躬行节俭,便是静王妃,亦不可剩饭。不过……往后老奴会嘱咐厨房,量做得少些、精些,尽量不让王爷因这小事再训您。”
“静王妃为何不随同来锦州?”
“王爷近来事务繁多,无暇陪伴,也是不忍王妃舟车劳顿。况且,世子与小姐们都还在丰州呢。”
“我看,是王爷想独自在此,方便拈花惹草吧?”我冷嗤。
“这……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嘛。”王木讪笑。
“呸!”我忽然抬高声音,“那为何不给我寻两个清俊男倌,排解寂寥?我也要这‘人之常情’!”
王木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摆手,脸上堆满苦笑,“您、您说笑了……老奴还有事,您先歇着,有事随时吩咐!”说完,便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