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瑞王爷岂是你能随意调侃的？简直目无尊卑！”

率先发难的是周正王吕箸。其孙吕显死在陈陌手下，他竟一无所知。

“周正王，”萧瑾斜睨吕箸一眼，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您那好孙儿，趁王爷不在丰州，私通王爷妾室时，怎地不谈何为‘尊卑’二字？”

“今日是郡主大喜之日，萧瑾你提这作甚！”越正王白屈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王爷既已不追究，你揪着不放，又是何意？”

“越正王，王爷不追究，是顾全五王和气，可不代表……”萧瑾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诸人，“有些人便能借此为所欲为。”

“什么为所欲为？你此话何意？”白屈面色一沉。

真是有趣，竟吵了起来，我好整以暇准备看好戏，可惜没有瓜子花生蜜饯点心吃，少了点乐趣。

“越正王，与蜀越总督向柏勾结，私募兵甲，畜养死士，更与盛生门那等武林败类过从甚密——这，还不算为所欲为么？”

“萧瑾！你少说两句！”臃肿的身躯在椅中动了动，南正王面色不豫，“何苦在瑞王爷面前挑起争端？何况今日可是荣王爷的大喜之日！再说，朝廷都未问罪，区区门客罢了，多大点事儿！”

“南正王，”萧瑾视线转向南正王，笑意更冷，“您在秀州圈占良田数千顷，逼得百姓流离失所，上京告御状。皇上去年便已下旨令您退还，今日情形如何，您心中有数！”

“你！退还田产也需时日周转！皇上仁德，念在本王女儿远嫁小车国和亲之功，特予宽限，容我将功补过——”

“哈哈哈，女儿？”萧瑾骤然大笑，打断了南正王，“丁半夏何时成了你的女儿？自己舍不得亲女，便逼迫他人卖女顶替。南正王，您可真是……精明过人呐。”

“萧瑾！够了！”年岁最长，面色凝重的光正王姜升沉声喝道“眼下皇上病重，朝局未稳，莫要坏了五王的团结！”

“光正王，你也配说团结？”萧瑾挑眉，分毫不让，“先前夜探相府之事，唯你未出一兵一卒。你与高佑是姻亲，倒与我们谈‘团结’？”

若非场合不对，我几乎要为这舌战群雄的萧大将军抚掌称叹。

大腹便便的南正王面色涨红，肥厚的手掌重重一拍扶手，“萧瑾！休要仗着你手握北州军权，便在吾等面前如此放肆！须知天威难测，指不定哪日，你便与你那目中无人的父兄一般，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哼，那又如何？”萧瑾毫无惧色，反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啪”一声脆响，重重按在桌上——竟是北州军的调兵虎符！她随即向主位的陈陌拱手，声音清越，“王爷！萧瑾别无长处，唯知征战。朝廷若欲收回北州军权，末将绝无半句怨言，此刻便可交割！”

“好了，瑾儿。”陈陌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虎符收好。今日是泽荫大喜之日，莫要给他添乱。”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六王助我大梁定鼎江山，本该同舟共济。莫为眼前些许琐事，伤了和气。眼下皇上病重，皇嗣未诞，当务之急，是早日议定摄政之选，以安社稷。”

此言一出，方才剑拔弩张的几人顿时收敛神色，纷纷附和，“王爷所言极是。”“王爷深明大义。”

南正王试探着开口，“王爷，那高佑已擢升首揆，权柄日重，恐难动摇。不知王爷可有良策？”

“继续上奏，徐徐图之，稍安勿躁。”陈陌指尖轻叩桌面。

“此事倒不算难。”周正王吕箸接口，随即压低声音，“只是……有关先帝遗诏一事——”

陈陌叩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内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隐约的乐声。半晌，他才缓缓道，“不急。该是咱们的，迟早会是。”

“王爷，”越正王白屈忍不住追问，“那遗诏……究竟是真是假？其中究竟所言何事？”

“事关当年东宫册立之旧事。”陈陌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掠过每一张面孔，“诸公，务必谨慎。”

几人神色一凛，齐齐起身，拱手肃然道，“吾等，谨遵王爷钧令。”

一场好戏落幕，众人起身前往前厅拜贺新人。萧瑾走在最后，待白屈的身影刚一消失在门外，她便反手将门扉轻轻合拢。

随后，萧瑾径直走向陈陌，目光先在我与金玔身上一扫而过，竟提起裙摆，径直跨坐在陈陌腿上，双臂顺势搂住了他的脖颈，声音软了几分，“忠哥哥，方才那群老家伙合起伙来挤兑我一个，你就这般干看着？”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想避开这令人尴尬的场面，金玔却稳稳按住我微微冒汗的手，面无波无澜，纹丝不动。

“我瞧着，倒是你将他们挨个数落了个遍。”语气听不出喜怒，陈陌抬手虚扶了一下萧瑾的胳膊，“下来。已非小姑娘了，这撒娇的脾性怎还未改。”

萧瑾不依，笑嘻嘻地凑近，飞快在陈陌颊边印下一吻，指尖抚过他脸上那道尚未痊愈的淡淡疤痕，“没良心的，对我越来越冷淡。莫非是有了新人……”萧瑾眼波流转，似有若无地掠过我，“便忘了旧人？”

陈陌扶着萧瑾站定，稍稍退开半步，声音依旧平淡，“别胡闹。你并非旧人，她也不是新人。好了，趁此间隙，你好生歇息片刻。”

“是是是，你们姓赵的三兄弟，都是薄情郎！”萧瑾轻哼一声，理了理微乱的衣裙，“罢了，不稀罕！”

说罢，萧瑾转身离去，步履飒然。金玔这才松开我的手，垂首请示，“王爷，可要先送黄大人回府？”

“你先退下。”

很快，室内只剩我与陈陌。这间屋子我颇为熟悉，曾是赵泽荫惯常处理“私事”之处。我缓缓踱步，环视四周——陈设布置，竟与记忆中没有分毫差别。

“如何，”陈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可死心了？”

“真没想到，威名赫赫的北正王，竟与你有一腿。”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入口苦涩的冷茶，“而且，她竟也辨不出你是赝品。”

“……”

“是，我死心了。”我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发空，“你们姓赵的男人，果然一脉相承的无情。我走了。”

“站住。”陈陌握住我的手腕，低沉的声音近在耳畔，“擦干眼泪再出去。这副模样，难看。”

我这才惊觉脸上湿凉一片。用力揉了揉眼眶，我深吸一口气，甩开陈陌的手，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金玔候在门外，默默为我重新系好面纱，引着我向后门行去。

“很伤心么？”陈陌低声问。

“不知道。”我声音喑哑，“只想快些离开。”

“别对男人动真情。”金玔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尤其是姓赵的。都是……混账东西。”

“你似乎……也没什么立场说这话。”

“是啊。”金玔顿了顿，声音更低，“明知他不会有真心，却还是忍不住……罢了，稀里糊涂地活着吧。”将我送到后门，金玔长叹一声，“回去吧，王爷要晚上才会回来。”

看着金玔的身影消失在廊角，我心头怅惘如潮。自登上回府的软轿，我的眼泪便不断落下，起初我只是压抑的啜泣，行至半途，终化为难以自抑的嚎啕。回到竹林小院，这悲声仍未止歇。哭得累了，我便灌下两大杯冷水，攒够力气继续。王木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劝慰之词说尽也无用，只能搓着手在院中踱步，满脸焦灼。

我边哭边想，论哭这一块，我好像还真没输过。

下午我哭着睡去，醒来泪意依旧汹涌。直至天色昏黑，我眼眶依旧红肿湿润。哭到后来我气力不继，在王木近乎哀求的劝说下，勉强咽下半碗米汤，缓过一口气，悲声又起。王木再无计可施，唯恐我哭厥过去，只得遣人火速禀报王爷。

陈陌归来时，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与不解。直到王木斩钉截铁地禀告，“王爷，黄大人自回府便啼哭不止，至今未休。嘉郃说……自离开荣亲王府时，便已是如此了。”

陈陌拧眉看向蜷在榻上、抽噎不止的我，问道，“至于伤心至此？你先前不是自诩……颇有原则？”

“都是骗子！”我抬起红肿的眼，声音嘶哑，“没有一个信守诺言！”

“……皇上，”陈陌眸光微凝，“曾许你何诺？”